与李遇有关的诗词

心术

宋代 · 苏洵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馀勇,欲不尽则有馀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箠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案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馀矣。

曾国藩诫子书

清代 · 曾国藩

余通籍三十余年,官至极品,而学业一无所成,德行一无许可,老大徒伤,不胜悚惶惭赧。今将永别,特将四条教汝兄弟。

一曰慎独而心安。自修之道,莫难于养心;养心之难,又在慎独。能慎独,则内省不疚,可以对天地质鬼神。人无一内愧之事,则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宽平,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乐之方,守身之先务也。

二曰主敬则身强。内而专静纯一,外而整齐严肃,敬之工夫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气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验也。聪明睿智,皆由此出。庄敬日强,安肆日偷。若人无众寡,事无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怠慢。则身强之强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则人悦。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我与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爱物,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至于尊官厚禄,高居人上,则有拯民溺救民饥之责。读书学古,粗知大义,既有觉后知觉后觉之责。孔门教人,莫大于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于欲立立人、欲达达人数语。立人达人之人,人有不悦而归之者乎?

四曰习劳则神钦。人一日所着之衣所进之食,与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称,则旁人韪之,鬼神许之,以为彼自食其力也。若农夫织妇终岁勤动,以成数石之粟数尺之布,而富贵之家终岁逸乐,不营一业,而食必珍馐,衣必锦绣,酣豢高眠,一呼百诺,此天下最不平之事,神鬼所不许也,其能久乎?古之圣君贤相,盖无时不以勤劳自励。为一身计,则必操习技艺,磨练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虑,而后可以增智慧而长见识。为天下计,则必已饥已溺,一夫不获,引为余辜。大禹、墨子皆极俭以奉身而极勤以救民。勤则寿,逸则夭,勤则有材而见用,逸则无劳而见弃,勤则博济斯民而神祇钦仰,逸则无补于人而神鬼不歆。

此四条为余数十年人世之得,汝兄弟记之行之,并传之于子子孙孙,则余曾家可长盛不衰,代有人才。

送蒋宪颖叔

宋代 · 徐积

五岭之南,其极西徼。其旁大海,木深山峭。内有溪洞,外有交趾。

皮厚肉坚,铁为骨髓。雉兔伏藏,猱猿突起。动如飘风,猛如湍水。

独恩不畏,独威不怀。扰之则去,抚之则来。恩之与威,不可去一。

宽猛交济,不可无术。坐当一面,则有帅臣。按刑将漕,要皆得人。

以德以才,公称其选。能不择官,义不辞远。始闻有命,严装以需。

青毡角簟,药鼎茶炉。琴堂旧谱,铃阁新书。史帙签重,诗囊卷粗。

前施斋舫,后设行厨。公既拜命,不敢宁居。乃戒徒御,乃建帆樯。

鸣刁击鼓,旗帜开张。州人感恩,父老童稚。知不可留,以足顿地。

或前塞路,或后从行。或献花酒,或犒从兵。或望于野,或送一程。

即日渡江,江南春早。雪尽冰消,江山如扫。柳径桃蹊,梅花芳草。

沽酒村遥,卖鱼船小。晨散乌群,暮归白鸟。春正好时,已到岳阳。

岳阳楼下,苍苍茫茫。岳阳楼上,飞沫浮光。江山旧物,吴楚凄凉。

夜宿巴陵,晓过洞庭。湖中水绿,湖口山青。黄陵古祠,长沙古路。

潇江湘江,风烟古渡。岳麓茶林,沙洲橘树。此时春深,衡阳雁去。

时饮一杯,时吟几句。更望九嶷,清诗无数。揽辔登山,日日西南。

褰帷叱驭,车不停骖。乃有部吏,乃有蛮酋。青衫负弩,锦帕缠头。

公曰使者,实典兵刑。增置强弩,多募土兵。宜浚其隍,宜坚其城。

公曰弓手,宜如旧制。加之训练,可使精锐。可代城郭,为民捍蔽。

公曰民命,悬在狱官。不可不慎,不可不宽。宽于善良,勿失有罪。

恶人如虎,养之成害。公曰生民,不可无教。教民之官,县令最要。

今则不然,困于簿领。甚者可除,烦者可省。仍复乡官,则无所病。

凡我部吏,各恭厥职。夜则精思,昼则宣力。一节当官,赤心为国。

如此教告,如此施设。吏则心服,民则心悦。诸公闻之,荐者交章。

朝廷器之,下诏褒扬。召而用之,优于冯唐。

赠道士蒋玉壶长歌

明代 · 刘基

先生清如玉壶冰,神闲志一精粹凝。玄黄健顺六子承,和气坱圠粗秽澄。

冲虚澹澹廓以弘,冥茫沕穆恬无能。火乌入海阴液升,鹑蛇受约不敢腾。

束缚龙虎如寒绳,虚无黄堂帝所凭。四方上下齐钩绳,北幽罗酆对朱陵。

女夷鼓歌王母应,琼宫夜半张华灯。金葩碧叶红毾㲪,素霞郁滃玄云烝。

沆瀣厌浥沦泉兴,牵牛织女来相仍。用之不减亦不增,地官锡福天官徵。

老蚌迸壳骊珠升,太一象舆骖八鹏。翼以六蜺前五腾,风轮萧萧生夏凌。

参旗九斿茷绲縢,二八青蛾美目膡。翠蕤交翟翱翪?,属车九九如连绳。

最后雷轺子所乘,流苏勃窣垂镂膺。斑斓驳马骝骆驓,蹴霞踏雾碎绮绫。

天津阁道轥輷輘,归来瑶台十二层。月光照耀玻瓈棚,下视瀛海波涛砅。

龙宫蜃窟寒兢兢,归塘旸谷清可凭。鳞甲镜莹鳄与鲮,湘妃鼓瑟冰丝縆。

摐金戛玉万穴?,琅玕风吹殷崚嶒。琉璃云母龟贝朋,琳房璧甓珵阶升。

素鸾振迅霜女扔,璇题琐窗肃蕄蕄。洞晃曭朗眩遥瞪,瘁肌砭髓魂欲殑。

忽然浮空堕杳瞢,飙驰电㸌羽脱肱。天衢阻遐世网罾,昏昏日月敲炎蒸。

句曲之山崒硱磳,枫杉桧柏槠桂㭁。蘅兰杜若蕙茝䔷,缘冈被岭羃涧膛。

大地浪井瀑练漰,萍濒绣绘芙蓉菱。鼍虬蚴蚪千年藤,缠络薜荔县鬅鬙。

敷芳发馥菲芬艿,獑猢?蜼雕苍鹰。攀援歘砉岩崿崩,寒螀蛇蛄䗿犯?。

岚餐霭饮喧岌峘,先生皮冠衣绛缯。桃枝七尺穿虺螣,三茅真君共嗟称。

星根绝顶时同登,黄斑黑虎陟降凭。石罅甘浆溢若渑,神芝吐燄如筼簦。

食时动机保不薨,驱斥琚瓆除瘕症。眸光照座生紫棱,举觞引满鲸喉㵗。

解后见之喜莫胜,扬眉抵掌开蒙?。人生嘉会安得恒,靖恭止直天所仍,作诗持赠匪妄譝。

管仲论

宋代 · 苏洵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伯莫盛于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者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䲡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谏逐客书

先秦 · 李斯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项脊轩志

明代 · 归有光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阶寂寂 一作:堦寂寂)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有木诗八首

唐代 · 白居易

有木名弱柳,结根近清池。风烟借颜色,雨露助华滋。
峨峨白雪花,袅袅青丝枝。渐密阴自庇,转高梢四垂。
截枝扶为杖,软弱不自持。折条用樊圃,柔脆非其宜。
为树信可玩,论材何所施。可惜金堤地,栽之徒尔为。
有木名樱桃,得地早滋茂。叶密独承日,花繁偏受露。
迎风闇摇动,引鸟潜来去。鸟啄子难成,风来枝莫住。
低软易攀玩,佳人屡回顾。色求桃李饶,心向松筠妒。
好是映墙花,本非当轩树。所以姓萧人,曾为伐樱赋。
有木秋不凋,青青在江北。谓为洞庭橘,美人自移植。
上受顾盼恩,下勤浇溉力。实成乃是枳,臭苦不堪食。
物有似是者,真伪何由识。美人默无言,对之长叹息。
中含害物意,外矫凌霜色。仍向枝叶间,潜生刺如棘。
有木名杜梨,阴森覆丘壑。心蠹已空朽,根深尚盘薄。
狐媚言语巧,鸟妖声音恶。凭此为巢穴,往来互栖托。
四傍五六本,叶枝相交错。借问因何生,秋风吹子落。
为长社坛下,无人敢芟斫。几度野火来,风回烧不著。
有木香苒苒,山头生一蕟。主人不知名,移种近轩闼。
爱其有芳味,因以调麹糵.前后曾饮者,十人无一活。
岂徒悔封植,兼亦误采掇。试问识药人,始知名野葛。
年深已滋蔓,刀斧不可伐。何时猛风来,为我连根拔。
有木名水柽,远望青童童。根株非劲挺,柯叶多蒙笼。
彩翠色如柏,鳞皴皮似松。为同松柏类,得列嘉树中。
枝弱不胜雪,势高常惧风。雪压低还举,风吹西复东。
柔芳甚杨柳,早落先梧桐。惟有一堪赏,中心无蠹虫。
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标。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
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摇。
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飖.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
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
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花团夜雪明,叶翦春云绿。
风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匠人爱芳直,裁截为厦屋。干细力未成,用之君自速。
重任虽大过,直心终不曲。纵非梁栋材,犹胜寻常木。

逍遥游

先秦 · 庄周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瓢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人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自鸣钟赋

清代 · 纳兰性德

缅昔二仪肇判,三辰初曦。轩辕制器尚象。伊祁治历明时。岐伯铸钟而调嶰竹,挈壶司漏以协璿玑。用能揆合昏旦之盈缩,平章度数之精微。是以仲叔、羲和守之,百世而勿失;天官、太史用之,亿代而靡违者也。

丕惟圣祖龙兴,造邦中宇。聪明时宪,风云应虡。改革制度,厘定规矩。历授西洋,法依古里。厥初爰有自鸣之钟,创于利马豆氏。虽形体之大小多所殊,而循环于亥子初无异。

至其后人之传教,推步益臻于神妙。帝乃命以钦天,纪官司于凤鸟;易刻漏以兹钟,建灵台于云表。显列众辰之图,深藏运机之奥。抉宣夜之渊弘,殚周髀之浩渺尔。

其外之可见者,加尺茎于圆上,俨窥天之玉衡。譬夸父之逐日,莫之推而勇行。辰标上下四刻之初正,刻著一十四分之奇赢。尺每交于一辰之疆界,则内钟之不可睹者,若为考击而闻声。始则宫商间发,继则剽栈齐鸣。珰珰丁丁,鏦鏦铮铮。随烟高下,从风飘零。既犹伦、夔之和律吕,渐若襄、旷之奏韶韺。逾半晷而稍歇,遇中正而愈鍧。盖如龙吟寂而虎啸旋起,猿啼息而鸡号迭兴。实动仪苍昊健行之无息,而一准朱轮飞辔之均平。赐谷虞渊,蚤暮不差于累黍;昆吾蒙汜,书宵罔忒于权衡。

故其为声也,不假鲸鱼之象,非由乐人之撞。四序流音于汉殿,奚关铜岫之颓;终年叶韵于丰山,岂尽繁霜之降。于以范围岁月,统章而无乖;消息寒暑,晦朔而勿爽。此其造历之密,不徒与太初、麟德为颉颃;制作之精,非仅同弘度、承天相揖让。知自此枫庭蓂荚,可勿生阶;彤陛鸡人,无烦戴绛。总由一机柚所自舒卷,若有群鬼神为之鼓荡。

于是深宫听之,不失九重之宵旰;在位闻之,毋愆百职之居诸。纵令雨晦风潇,而惜阴之士自识晨昏而运甓;即使终霾且曀,而刺绣之姬应知中昃而添丝。或处深山幽谷之中,若聆音而起,当弗昧于茅索绹之候;或居修竹长林之内,若辨响而兴,亦勿迷弋凫与雁之期矣。

余为辗转思维,末由悟其蕴;低徊俯仰,惟有叹其神。则知焉是钟者,诚默夺造化之工巧,潜移二气之屈伸。徇足媲铜仪玉箫,垂为典则而难改;且可配大挠章亥,祀之奕世而常新。迨将黜公输而褫子野,夫何周礼凫氏之足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