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扈蒙有关的诗词

快活歌二首

宋代 · 白玉蟾

诚哉一得即永得。大都要藉周天火,
十月圣胎方始圆。虽结丹头终耗失,
要须火候始凝坚。动静存亡宜沐浴,
吉凶进退贵抽添。火力绵绵九转后,
药物始可成胎仙。一时八刻一周天,
十二时辰准一年。每自一阳交媾后,
功夫炼到六纯乾。精神来往如潮候,
气血盈虚似月魂。一毂从来三十幅,
妙处都由前后弦。专气致柔为至仁,
礼义智信融为仁。真土归位为至真,
水火金木俱浑全。精水神火与意土,
炼使魂魄归其根。先天一气今常存,
散在万物与人身。花自春风鸟自啼,
岂知造物天为春。百姓日用而不知,
气入四肢徒凋残。松竹虚心受气足,
凌霜傲雪长年青。况人元神本不死,
此气即是黄芽铅。老松可少病可健,
散者可聚促可延。心入虚无行火候,
内景内象壶中天。须知一尘一蓬莱,
与走一叶一偓佺。神芝一生甘露降,
龟蛇千古常相缠。一朝雷电撼山川,
一之则日万则烟。日中自有金乌飞,
夜夜三更入广寒。子子孙孙千百亿,
炉鼎鸡犬皆登天。大道三十有二传,
传到天台有悟真。四传复至白玉蟾,
眼空四海嗟无人。偶遇太平兴国宫,
白发道士其姓陈。半生立志学铅汞,
万水千山徒苦辛。一朝邂逅庐山下,
摆手笑出人间尘。翠阁对床风雨夜,
授以丹法使还元。人生何似一杯酒,
人生何似一盏灯。蓬莱方丈在何处,
青云白鹤欲归去。快活快活真快活,
为君说此末后句。末后一句亲分付,
普为天下学仙者,晓然指出蓬莱路。
破衲虽破破复补,身中自有长生宝。
柱杖奚用岩头藤,草鞋不用田中藁。
或狂走,或兀坐,
或端坐,或仰卧。
时人但道我风颠,我本不颠谁识我。
热时只饮华池雪,寒时独向丹中火。
饥时爱喫黑龙肝,渴时贪吸青龙脑。
绛宫新发牡丹花,灵台初生薏苡草。
却笑颜回不为夭,又道彭铿未是老。
一盏中黄酒更甜,千篇内景诗尤好。
没弦琴儿不用弹,无腔曲子无人和。
朝朝暮暮打憨痴,且无一点闲烦恼。
尸解飞升总是闲,死生生死无不可。
随缘且喫人间饭,不用缫蚕不种稻。
寒霜冻雪未为寒,朝饥暮馁禁得饿。
天上想有仙官名,人间不爱真人号。
跨虎金翁是铅兄,乘龙姹女为汞嫂。
泥丸宫里有黄婆,解把婴儿自怀抱。
神关气关与心关,三关一簇都穿过。
六贼心如火正焚,三尸胆似天来大。
不动干戈只霎时,破除金刚自搜逻。
一齐缚向火炉边,碎为微尘谁斩挫。
而今且喜一粒红,已觉丁公婚老媪。
当初不信翠虚翁,岂到如今脱关锁。
叶苗正嫩採归来,猛火炼之成紫磨。
思量从前早是早,翠虚翁已难寻讨。
我今不见张平叔,便把悟真篇骂倒。
从前何知古圣心,慈悲反起儿孙祸。
世人若要炼金丹,只去身中求药草。
十月工夫慢慢行,只愁火候无人道。
但知进退与抽添,七返九还都性燥。
溪山鱼鸟恁逍遥,风月林泉供笑傲。
蓬头垢衣天下行,三千功满归逢岛。
或居朝市或居山,或时呵呵自绝倒。
云满千山何处寻,我在市廛谁识我。

赠高善长一百韵

元代 · 耶律楚材

君本辽阳人,家居华表傍。随任来燕然,卜筑金台坊。

幼蒙父兄训,读书登上庠。大义治三传,左氏为纪纲。

诗书究微理,易道宗京房。吏学亦精妙,议论如馨香。

行道有馀力,下笔能诗章。典雅继李杜,浮华笑陈梁。

当年辟科举,郡国求圭璋。御围屡不捷,在前饶秕糠。

先生乃医隐,退身慕羲皇。难素透玄旨,针砭能起僵。

可并华扁迹,可联和缓芳。门生皆良医,西海高名扬。

昔我知君名,方且王事忙。兵尘隔东西,忽成参与商。

君初涉洛瀍,我已达燉煌。瀚海浪奔激,金山路徬徨。

西游几万里,两鬓今苍苍。西方好风土,大率无蚕桑。

家家植木绵,是为垄种羊。年年旱作魃,未识舞?鴹。

决水溉田圃,无岁无丰穰。远近无饥人,四野栖馀粮。

是以农民家,处处皆池塘。飞泉绕曲水,亦可斟流觞。

早春而晚秋,河中类馀杭。濯足或濯缨,肥水如沧浪。

杂花间侧柏,园林如绣妆。烂醉蒲萄酒,渴饮石榴浆。

随分有弦管,巷陌杂优倡。佳人多碧髯,皎皎白衣裳。

市井安丘坟,畎亩连城隍。货钱无孔郭,卖饭称斤量。

甘瓜如马首,大者狐可藏。采杏兼食核,餐瓜悉去瓤。

西瓜大如鼎,半枚已满筐。芭榄贱如枣,可爱白沙糖。

人生为口腹,何必思吾乡。一住十馀年,物我皆相忘。

神祖上仙去,圣主登明堂。驲骑徵我归,忝位居岩廊。

河表寒旧盟,鄜秦成战场。翠华乃南渡,鸾驭声锵锵。

六军临孟津,偏师出太行。间路入斜谷,南鄙侵寿唐。

犄角皆受敌,应战实未遑。一旦汴梁破,何足倚金汤。

下诏求名医,先生隐药囊。驰轺来北阙,失措空仓惶。

我于群鸡中,忽见孤凤凰。下马执君手,涕泪其如滂。

我叹白头翁,君亦嗟髯郎。停灯话旧事,谈笑吐肺肠。

酬酢觅佳句,沈思搜微茫。湛然访医药,预备庸何妨。

高君略启口,确论闻未尝:「医术与治道,二者元一方。

武事类药石,文事如膏粱。膏粱日日用,药石藏巾箱。

一朝有急病,药石施锋铓。病愈速藏药,膏粱复如常。

缓急寇难作,大剑须长枪。寇止兵弗戢,自焚必不长。

发表勿攻里,治内无外伤。朝廷有内乱,安可摇边疆。

疆场或警急,中变决自戕。阴病阳脉生,阳症阴脉亡。

暴法譬之阴,仁政喻之阳。太平虽日久,恣暴降百殃。

大乱遍天下,行仁降百祥。一君必二臣,佐使仍参详。

不殊世间事,烝民无二王。国老似甘草,良将比大黄。

一缓辅一急,一柔济一刚。病来不速治,安居养豺狼。

疾作傥无药,遇水泛舟航。病固有寒热,药性分温凉。

疗热用连糵,理寒宜桂姜。君子与小人,礼刑令相当。

虚者补其嬴,实者泻其强。扶衰食枸杞,破血服槟榔。

抑高举其下,天道犹弓张。损馀补不足,贫富无低昂。

寒多成冷痼,热盛为疮疡。政猛民伤残,政慢贼猖狂。

保生必求源,胃府为太仓。四时胃为主,端居镇中央。

朝廷天下本,本固邦家昌。实实而虚虚,其谋元不臧。

五行不偏胜,所以寿而康。太宗平府兵,是致威要荒。

未病宜预治,未乱宜预防。贼臣弑君父,祸难生萧墙。

辨之由不早,即渐成坚霜。心腹尚难治,况复及膏肓。」

湛然闻此语,不觉兴胡床。谢君赠诲言,苦口如药良。

问一而得二,和璧并夜光。走笔书新诗,一笑呈龙冈。

紫光阁落成锡宴联句

清代 · 乾隆

例举云台绘紫光,忠勤集事表臣良。
落成开宴迓新祉(御制),列坐酬庸逮远疆。
旧腊田家登上瑞,元辰太史奏奇祥。
群依黼座瞻尧舜(臣傅恒),仰识神功迈汉唐。
每奉庙谟钦荡荡,近承天语听琅琅。
追随剑履惭调燮(臣来保),领袖衣冠忝赞襄。
讵以遭逢矜早达,所欣运会协时康。
三朝全盛咸亲觏(臣史贻直),奕世殊恩尚未偿。
乘鄣昔曾邀帝鉴,备藩今复叩仙阊。
朝正快睹车书集(臣成衮札布),系赞长留姓氏香。
献岁迎禧才翼日,称觞纳庆答初阳。
休嘉砰隐聆韶乐(御制),㬅衍联翩耀彩装。
此际宸欢昭豫顺,五年圣算荷精详。
终资虎旅能腾跃(臣兆惠),犹记狐群妄跳踉。
为效三驱擒狡兔,敢言一矢走天狼。
乾坤广大超前牒(臣富德),日月光华纪太常。
肺腑蒙恩深雨露,股肱宣力厉风霜。
远人向化环干羽(臣色布腾巴尔珠尔),壮士还家脱裲裆。
旧𨽻职方皆属国,新徕疏勒是名王。
翚飞秩秩尊三殿(臣扎拉丰阿),虓阚桓桓表四厢。
卫霍较功心彼恧,鄂褒传照气斯扬。
独抡同志萧居首(御制),遍写英姿阎擅场。
貌得弓刀增飒爽,拥将旌旆俨飘飏。
格登扫孽雷轰阵(臣阿里衮),拔达搜逋电掣芒。
收尽龙沙归五服,摛成凤藻汇千章。
市通普尔泉流广(臣梁诗正),珍献和阗玉佩锵。
汗马籋浮俱大赤,羽林擢萃尽中黄。
星弧遥詟雕题国(臣秦蕙田),月𩨳全平爰剑𦍑。
蒲海瞻云呈碧琯,瑶图益地启珠囊。
渠胥置驿只双堠(臣永贵),都尉宜禾千万箱。
征战昔原师武力,咏歌今属翰文长。
重华联句欣堪继(御制),丰泽来游乐未央。
燕帖楣编银凿落,蚖膏灯缀玉琤珰。
插桃分竹词先就(臣裘曰修),撒荔传柑席待张。
醲浃前宵蓝尾酒,甘馀隔昔胶牙糖。
庑珉授简叨荣遇(臣于敏中),殿墄连茵慰企望。
照眼琉璃迎旭耀,举头翡翠切云翔。
雪随绣伞花萦砌(臣介福),烟袅金炉篆拂墙。
琼岛晴容浮菡萏,趯台霞彩叠鸳鸯。
九华舄奕凝松栋(臣观保),三素轮囷绕杏梁。
经始匪同麟阁建,饰陈只就液池旁。
脍川潜臛云飞馔(御制),㪺玉腴斟金瀣浆。
橦竦都卢争撇捩,队撑角抵互低昂。
雕珂盘马骧骐骥(臣王际华),锦字衔书舞凤凰。
僸佅兜离谐律吕,摩诃敕勒叶丝簧。
捧觥效祝乌罗护(臣钱汝诚),鞠𦜕输忱没谨忙。
鞮鞻婆娑陈右部,蒲萄磊砢进西凉。
辛盘乍簇春初吉(臣钱维城),甲观宏开日用刚。
递擘芸笺陪给扎,跽擎文绮喜承筐。
唐花烂漫枝交亚(臣蒋炳),虞舞缤纷袖颉颃。
粘壁阵图纪劳勚,堆盘贡果浥芬芳。
止戈永志皇乾佑(御制),载笔难名圣德滂。
笑说平戎夸颉利,陋闻奉使艳陈汤。
八纮旋拱星从斗(臣庄有恭),六幕提携网在纲。
画室具仪裳济济,歌钟彻响簴趪趪。
黄神鼓奏喧铙吹(臣胡宝瑔),白阜屏排灿缥缃。
雁碛从今休铁骑,龙庭几度晋银獐。
万年仁寿重申命(臣周琬),一曲升平载笃庆。
保大定功威震叠,蠲租赐复惠汪洋。
銮坡入觐逢晨贺(臣吴达善),象译驰函幸岁穰。
禀朔大宛参鹭序,值班回部接鸳行。
西瀛北界一家合,求治图安敬不遑(御制)

南山诗

唐代 · 韩愈

吾闻京城南,兹维群山囿。
东西两际海,巨细难悉究。
山经及地志,茫昧非受授。
团辞试提挈,挂一念万漏。
欲休谅不能,粗叙所经觏。
尝升崇丘望,戢戢见相凑。
晴明出棱角,缕脉碎分绣。
蒸岚相澒洞,表里忽通透。
无风自飘簸,融液煦柔茂。
横云时平凝,点点露数岫。
天空浮脩眉,浓绿画新就。
孤撑有巉绝,海浴褰鹏噣。
春阳潜沮洳,濯濯吐深秀。
岩峦虽嵂崒,软弱类含酎。
夏炎百木盛,荫郁增埋覆。
神灵日歊歔,云气争结构。
秋霜喜刻轹,磔卓立癯瘦。
参差相叠重,刚耿陵宇宙。
冬行虽幽墨,冰雪工琢镂。
新曦照危峨,亿丈恒高袤。
明昏无停态,顷刻异状候。
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间簉。
藩都配德运,分宅占丁戊。
逍遥越坤位,诋讦陷乾窦。
空虚寒兢兢,风气较搜漱。
朱维方烧日,阴霰纵腾糅。
昆明大池北,去觌偶晴昼。
绵联穷俯视,倒侧困清沤。
微澜动水面,踊跃躁猱狖。
惊呼惜破碎,仰喜呀不仆。
前寻径杜墅,坌蔽毕原陋。
崎岖上轩昂,始得观览富。
行行将遂穷,岭陆烦互走。
勃然思坼裂,拥掩难恕宥。
巨灵与夸蛾,远贾期必售。
还疑造物意,固护蓄精祐。
力虽能排斡,雷电怯呵诟。
攀缘脱手足,蹭蹬抵积甃。
茫如试矫首,堛塞生怐诟。
威容丧萧爽,近新迷远旧。
拘官计日用,欲进不可又。
因缘窥其湫,凝湛閟阴兽。
鱼虾可俯掇,神物安敢寇。
林柯有脱叶,欲堕鸟惊救。
争衔弯环飞,投弃急哺鷇。
旋归道回睨,达枿壮复奏。
吁嗟信奇怪,峙质能化贸。
前年遭谴谪,探历得邂逅。
初从蓝田入,顾眄劳颈脰。
时天晦大雪,泪目苦蒙瞀。
峻涂拖长冰,直上若悬溜。
褰衣步推马,颠蹶退且复。
苍黄忘遐睎,所瞩镵左右。
杉篁咤蒲苏,杲耀攒介胄。
专心忆平道,脱险逾避臭。
昨来逢清霁,宿愿忻始副。
峥嵘跻冢顶,倏闪杂鼯鼬。
前低划开阔,烂漫堆众皱。
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斗;
或妥若弭伏;或竦若惊雊;
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辐辏;
或翩若船游;或决若马骤;
或背若相恶;或向若相佑;
或乱若抽笋;或嵲若炷灸;
或错若绘画;或缭若篆籀;
或罗若星离;或蓊若云逗;
或浮若波涛;或碎若锄耨;
或如贲育伦,赌胜勇前购;
先强势已出,后钝嗔浢譳;
或如帝王尊,丛集朝贱幼,
虽亲不亵狎,虽远不悖谬;
或如临食案,肴核纷饤饾;
又如游九原,坟墓包椁柩;
或纍若盆甖;或揭若登豆;
或覆若曝鳖;或颓若寝兽;
或蛇若藏龙;或翼若搏鹫;
或齐若友朋;或随若先后;
或迸若流落;或顾若宿留;
或戾若仇雠;或密若婚媾;
或俨若峨冠;或翻若舞袖;
或屹若战阵;或围若蒐狩;
或靡然东注;或偃然北首;
或如火熺焰;或若气饙馏;
或行而不辍;或遗而不收;
或斜而不倚;或弛而不彀;
或赤若秃鬝;或熏若柴槱;
或如龟坼兆;或若卦分繇;
或前横若剥;或后断若姤;
延延离又属,夬夬叛还遘;
喁喁鱼闯萍;落落月经宿,
訚訚树墙垣;巘巘架库厩;
参参削剑戟;焕焕衔莹琇;
敷敷花披萼;闟闟屋摧霤;
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
超超出犹奔;蠢蠢骇不懋。
大哉立天地,经纪肖营腠。
厥初孰天张,僶俛谁劝侑?
创兹朴而巧,戮力忍劳疚。
得非施斧斤?无乃假诅呪?
鸿荒竟无传,功大莫酬僦。
尝闻于祠官,芬苾降歆齅。
斐然作歌诗,惟用赞报酭。

铜山吟一百二十韵

清代 · 王太岳

滇南僻绝徼,四境无通津。闾阎稀百货,糠覈供饔飧。

惟有林麓富,到处瞻嶙峋。时于瘴氛外,光气疑金银。

铜山列坑阜,盘盘郁青云。灵苗吐一线,中有不赀珍。

汤丹最雄厚,疏处诸峰尊。茂麓及落雪,灿列三星文。

其余复闲错,宝藏粉峮嶙。青金次三品,哗嚣陋瑶琨。

元气盛扶舆,钟此洱海漘。神皋与天府,宁复夸蜀秦。

粤稽此何始,中天际昌辰。皇风美沕穆,氓俗崇庞淳。

狱市一以寄,府藏多朽陈。货惟恶弃地,利即常因民。

维兹天末产,远近初未闻。取携既不禁,有无亦能均。

豪家㣥糗粮,贫子四体勤。采为冶铸用,利泽通无垠。

资此田布饶,偿彼万用屯。遂令荒瘠区,熙熙日如春。

问此遵何术,清净无纷纭。纵复遇贪墨,民气依然驯。

后始置官厂,仅亦云司存。偷夺岂不惩,宽大固所敦。

征商比市易,已责同券焚。在纲诚有条,网漏舟还吞。

受值未及半,奇赢已多门。公私两给足,欢然意交欣。

于戏又一时,美善难具论。岂惟宽得众,信亦均无贫。

大钧有斡运,时事旋飙轮。赫赫李少保,闳议排因循。

辍彼海道贩,易以滇产殷。转输供九府,岁倍百万钧。

下以减商负,上以资俸缗。挹注一转手,变通如有神。

滇铜从此著,乞求断户辚。近疆逼黔粤,远通汉渭滨。

各购巨万计,符牒日委填。滇中官吏懦,应命如响臻。

竭泽网鲲鲕,非时穷斧斤。日给犹不暇,仰屋空吟呻。

譬如百金产,饭饱衣粗温。那堪一家食,分减赡四邻。

瓶罍日以罄,脂膏日以朘。坐看好家室,终窭不自振。

官司勇从令,疾苦畴咨询。鞭箠到斑白,逋逃动成群。

大官号晓事,封章彻天阍。皇仁沛丰泽,稠叠施醲醇。

三五老商客,感泣沾裳巾。皮骨幸犹在,誓当输骸筋。

四远召工匠,要约为弟昆。晨朝集洞口,赤立褫衣裙。

篝镫戴其首,千仞穷冥昏。铦锋石齿触,断壁苔斑扪。

当暑苦疫万,毒雾杂炎雰。冬寒体生粟,手龟足亦皲。

倾身营一饱,忍饥还夕曛。洞中况偪侧,气咽不得伸。

上如缘垤蚁,下如负山蚊。伛偻如肿背,惨黯如幽魂。

作劳岂不剧,未死期酬恩。昊天诚罔极,躯命何足云。

矿路日邃远,开凿愁坚珉。曩时一朝获,今且须浃旬。

材木又益诎,山岭童然髡。始悔旦旦伐,何以供灶薪。

奸商巧居奇,析利争狺狺。膏油贵石髓,菽粟珍兰薰。

是物叹空乏,百役来逡巡。以兹艰采鍊,动遭宫府嗔。

假贷息倍称,剜肉犹疮痕。程课岁难副,逋累陈相因。

路穷思变计,由旧兼图新。穷山走暗夜,望气觇纷纭。

夤缘循矿脉,斧斗声磤磤。始焉见鸡窠,微茫辨胎浑。

尺寸稍进步,快若王路遵。半山阻石硖,缩手呼苍旻。

幸而得堂矿,室家象溱溱。欢呼山震动,转告川横奔。

五体竞投地,至心礼能仁。行当纾积困,富与封侯伦。

鼓锐更深入,气夺千人军。岂知涌水出,大隧惊渊沦。

前劳付一掷,千万为沙尘。况或山腹空,崩颓断云根。

划如土委地,一毙数百人。丛骸埋乱石,隐隐成丘坟。

兽死息犹弗,鸟死哀鸣频。如何此奄忽,寂寂声响泯。

家远莫闻知,谁来荐溪蘋。穷泉闭幽翳,终古冤沈湮。

深宵闻鬼哭,寒风闪阴磷。吁嗟人命贱,曾不如鸡豚。

有生皆苦境,厂民倍苦辛。利被遍亿兆,不能庇一身。

福先即祸始,倚伏理信真。铜山实阶厉,恨不为原畇。

顾惟造化伟,一物烦陶甄。山海殖财货,岂以灾芸芸。

阴阳有翕辟,息息相绵匀。尽取不知节,力足疲乾坤。

周京制圜法,斯以关经纶。生民共日用,所贵利溥存。

多寡有分数,远迩无畦畛。剂量一失理,悲乐区以分。

八政首食货,邦本念尤廑。百姓苟不足,何资奉君亲。

我愿司计吏,治丝慎无棼。钱币诚所重,民劳亦宜慬。

忍待盈科进,长养春木芚。阜成庶可致,永永垂谟勋。

小子实孱劣,守官祇恂恂。忧心日如捣,凋敝殊未竣。

顾之增汗战,何以答圣君。作诗谂后来,幸勿轻反唇。

琴赋

魏晋 · 嵇康

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是故复之而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历世才士,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称其才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丽则丽矣,然未尽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原不解音声;览其旨趣,亦未达礼乐之情也。众器之中,琴德最优。故缀叙所怀,以为之赋。

其辞曰:

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冈。披重壤以诞载兮,参辰极而高骧。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郁纷纭以独茂兮。飞英蕤于昊苍。夕纳景于吁虞渊兮,旦晞干于九阳。经千载以待价兮,寂神跱而永康。且其山川形势,则盘纡隐深,磪嵬岑嵓。亘岭巉岩,岞崿岖崟。丹崖崄巇,青壁万寻。若乃重巘增起,偃蹇云覆。邈隆崇以极壮,崛巍巍而特秀。蒸灵液以播云,据神渊而吐溜。尔乃颠波奔突,狂赴争流。触岩抵隈,郁怒彪休。汹涌腾薄,奋沫扬涛。瀄汩澎湃,蜿蟺相纠。放肆大川,济乎中州。安回徐迈,寂尔长浮。澹乎洋洋,萦抱山丘。详观其区土之所产毓,奥宇之所宝殖,珍怪琅玕,瑶瑾翕赩,丛集累积,奂衍于其侧。若乃春兰被其东,沙棠殖其西。涓子宅其阳,玉醴涌其前。玄云荫其上,翔鸾集其巅。清露润其肤,惠风流其间。竦肃肃以静谧,密微微其清闲。夫所以经营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丽,而足思愿爱乐矣。

于是遁世之士,荣期绮季之畴,乃相与登飞梁,越幽壑,援琼枝,陟峻崿,以游乎其下。周旋永望,邈若凌飞,邪睨昆仑,俯阚海湄。指苍梧之迢递,临回江之威夷。悟时俗之多累,仰箕山之余辉。羡斯岳之弘敞,心慷慨以忘归。情舒放而远览,接轩辕之遗音。慕老童于騩隅,钦泰容之高吟。顾兹梧而兴虑,思假物以托心。乃斫孙枝,准量所任。至人摅思,制为雅琴。乃使离子督墨,匠石奋斤,夔襄荐法,般倕骋神。锼会裛厕,朗密调均。华绘雕琢,布藻垂文。错以犀象,籍以翠绿。弦以园客之丝,徽以钟山之玉。爰有龙凤之象,古人之形。伯牙挥手,钟期听声。华容灼爚,发采扬明,何其丽也!伶伦比律,田连操张。进御君子,新声憀亮,何其伟也!

及其初调,则角羽俱起,宫徵相证,参发并趣,上下累应。踸踔磥硌,美声将兴,固以和昶而足耽矣。尔乃理正声,奏妙曲,扬白雪,发清角。纷淋浪以流离,奂淫衍而优渥。粲奕奕而高逝,驰岌岌以相属。沛腾遌而竞趣,翕韡晔而繁缛。状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汤汤,郁兮峨峨。怫烦冤,纡余婆娑。陵纵播逸,霍濩纷葩。检容授节,应变合度。兢名擅业,安轨徐步。洋洋习习,声烈遐布。含显媚以送终,飘余响乎泰素。

若乃高轩飞观,广夏闲房,冬夜肃清,朗月垂光,新衣翠粲,缨徽流芳。于是器冷弦调,心闲手敏。触Ⱨ如志,唯意所拟。初涉渌水,中奏清徵。雅昶唐尧,终咏微子。宽明弘润,优游躇跱。拊弦安歌,新声代起。歌曰:“凌扶摇兮憩瀛洲,要列子兮为好仇。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响以赴会,何弦歌之绸缪。”于是曲引向阑,众音将歇,改韵易调,奇弄乃发。扬和颜,攘皓腕。飞纤指以驰骛,纷(涩去掉三点水加单人旁)譶以流漫。或徘徊顾慕,拥郁抑按,盘桓毓养,从容秘玩。闼尔奋逸,风骇云乱。牢落凌厉,布濩半散。丰融披离,斐韡奂烂。英声发越,采采粲粲。或间声错糅,状若诡赴。双美并进,骈驰翼驱。初若将乖,后卒同趣。或曲而不屈,直而不倨。或相凌而不乱,或相离而不殊。时劫掎以慷慨,或怨㜘而踌躇。忽飘飖以轻迈,乍留联而扶疏。或参谭繁促,复叠攒仄。纵横骆驿,奔遁相逼。拊嗟累赞,间不容息。瑰艳奇伟,殚不可识。若乃闲舒都雅,洪纤有宜。清和条昶,案衍陆离。穆温柔以怡怿,婉顺叙而委蛇。或乘险投会,邀隙趋危。譻若离鹍鸣清池,翼若游鸿翔层崖。纷文斐尾,慊縿离纚。微风余音,靡靡猗猗。或搂批攦捋,缥缭潎冽。轻行浮弹,明婳?慧。疾而不速,留而不滞。翩绵飘邈,微音迅逝。远而听之,若鸾凤和鸣戏云中;迫而察之,若众葩敷荣曜春风。既丰赡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终。嗟姣妙以弘丽,何变态之无穷!

若夫三春之初,丽服以时。乃携友生,以遨以嬉。涉兰圃,登重基,背长林,翳华芝,临清流,赋新诗。嘉鱼龙之逸豫,乐百卉之荣滋。理重华之遗操,慨远慕而长思。

若乃华堂曲宴,密友近宾,兰肴兼御,旨酒清醇。进南荆,发西秦,绍陵阳,度巴人。变用杂而并起,竦众听而骇神。料殊功而比操,岂笙籥之能伦?

若次其曲引所宜,则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更唱迭奏,声若自然。流楚窈窕,惩躁雪烦。下逮谣俗,蔡氏五曲,王昭楚妃,千里别鹤。犹有一切,承间簉乏,亦有可观者焉。

然非夫旷远者,不能与之嬉游;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非夫放达者,不能与之无(希去布加厷);非夫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也。若论其体势,详其风声,器和故响逸,张急故声清,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徽鸣。性洁静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情矣!是故怀戚者闻之,莫不憯懔惨凄,愀怆伤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康乐者闻之,则欨愉欢释,抃舞踊溢,留连澜漫,嗢噱终日。若和平者听之,则怡养悦愉,淑穆玄真,恬虚乐古,弃事遗身。是以伯夷以之廉,颜回以之仁,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惠施以之辩给,万石以之讷慎。其余触类而长,所致非一,同归殊途。或文或质,总中和以统物,咸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动物,盖亦弘矣。

于时也,金石寝声,匏竹屏气,王豹辍讴,狄牙丧味。天吴踊跃于重渊,王乔披云而下坠。舞鸑鷟于庭阶,游女飘焉而来萃。感天地以致和,况蚑行之众类。嘉斯器之懿茂,咏兹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厌,信古今之所贵。

乱曰:愔愔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极兮;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希,孰能珍兮;能尽雅琴,唯至人兮!

杂剧·山神庙裴度还带

元代 · 关汉卿

第一折

(冲末王员外同旦儿、净家童上)(王员外云)耕牛无宿料,仓鼠有余粮。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自家汴梁人氏,姓王,名荣,字彦实。嫡亲的两口儿,浑家刘氏。我在这汴梁城中开着个解典库,家中颇有资财,人口顺呼唤作王员外。此处有一人姓裴,名度,字中立。他母亲是我这浑家的亲姐姐,不想他两口儿都亡化过了。谁想此人不肯做那经商客旅买卖,每日则是读书;房舍也无的住,说道则在那城外山神庙里宿歇。大嫂!(旦儿云)员外,你有甚么说?(员外云)我几番着人寻那裴度来,与他些钱钞,教他寻些买卖做,此人坚意的不肯来。(旦儿云)说他傲慢,你管他做甚么?(员外云)看着他那父母的面上,他若来时,你多共少与他些钱钞。我着人寻他去,人说道今日来;若来时,我自有个主意。(正末上,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是这河东闻喜县人氏。小生幼习儒业,颇看诗书,争奈小生一贫如洗。这洛阳有一人乃王员外,他浑家是小生母亲的亲妹子。俺姨夫数次教人来唤,小生不曾得去。小生离了家乡,来到这洛阳寻了数日,今日须索走一遭去。想咱人不得志呵,当以待时守分。何日是我那发迹的时节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如今匣剑尘埋,壁琴土盖,三十载。忧愁的髭鬓斑白,尚兀自还不彻他这穷途债。

【混江龙】几时得否极生泰?看别人青云独步立瑶阶,摆三千珠履,列十二金钗。我不能勾丹凤楼前春中选,伴着这蒺藜沙上野花开。则我这运不至,我也则索宁心儿耐。久淹在桑枢瓮牖,几时能勾画阁楼台?

(正末云)有那等人道:"裴中立,你学成满腹文章,比及你受窘时,你投托几个相知,题上几句诗,也得些滋润也。"您那里知道也!(唱)

【油葫芦】我则待安乐窝中且避乖,争奈我便时未来!想着这红尘万丈困贤才,那个似那鲁大夫亲赠他这千斛麦?那个似那庞居士可便肯放做来生债?自无了田孟尝,有谁人养剑客?待着我折腰屈脊的将诗卖,怕不待要寻故友、访吾侪。

【天下乐】好教我"十谒朱门九不开",我可便难也波禁,难禁那等朽木材:一个个铺眉苫眼妆些像态,他肚肠细,胸次狭,眼皮薄,局量窄。(云)此等人本性难移,(唱)可不道他山河容易改?(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裴中立在门首。(家童云)你则在这里,我报复去。员外,有裴中立在门首。(员外云)着他过来。(家童云)理会的。员外着你过去。(正末见科,云)姨夫、姨娘请坐,受您侄儿几拜。(旦儿云)裴度,想你父母身亡之后,你不成半器,不肯寻些买卖营生做,你每日则是读书。我想来:你那读书的穷酸饿醋有甚么好处,几时能勾发迹也!(正末云)姨娘不知,圣人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小生我虽居贫贱,我身贫志不贫。(员外云)大嫂,人说他胸次高傲,果然如此!我虽不通古今,你是读书人,你说那为人的道理,我试听咱。(旦儿云)谁听你那"之乎者也"的!(正末唱)

【那吒令】正人伦,传道统,有尧之君大哉;理纲常,训典谟,是孔之贤圣哉;邦反坫,树塞门,敢管之器小哉。整风俗遗后人,立洪范承先代,养情性抱德怀才。

(旦儿云)怀才,怀才,你且得顿饱饭吃者!(正末唱)

【鹊踏枝】则我这虀盐运怎生捱!时难度与兴衰。配四圣十哲,定七政三才。君圣明威伏了四海,敢则他这庙堂臣八辅三台。

(旦儿云)你空有满腹文章。你则不如俺做经商的受用。你这等气高样大,不肯来俺家里来;你便勤勤的来呵,我也不赶你去也。(正末唱)

【寄生草】则我这穷命薄如纸,您侯门深似海,空着我十年守定青灯捱!我若是半生还不彻黄虀债,我稳情取一身跳出红尘外。(员外云)看你这般穷嘴脸,知他是几时能勾发迹!(正末唱)你休笑这孤寒裴度困闾檐,(带云)则不但小生受窘,(唱)尚兀自绝粮孔圣居陈、蔡。

(员外云)大嫂,你听他,但开口则是攀今揽古。(旦儿云)裴度,你学你姨夫做些买卖。你无本钱,我与你些本钱,寻些利钱使,可不气概?不强似你读书,有甚么好处!(正末唱)

【后庭花】你教我休读书,做买卖;你着我去酸寒,可便有些气概。你正是那得道夸经纪,我正是成人不自在。(旦儿云)你穷则穷,则是胸次高傲。(正末唱)我胸次卷江淮,志已在青霄云外。叹穷途年少客,一时间命运乖!有一日显威风出浅埃,起云雷变气色。

【青哥儿】我稳情取登坛、登坛为帅,我扫妖氛息平蛮貊,你看我立国安邦为相宰。那其间日转千阶,喜笑盈腮,挂印悬牌,坐金鼎莲花碧油幢,骨刺刺的绣旗开。恁时节您看我敢青史内标名载!(旦儿云)我本待与你顿饭吃;你这等说大言,我也无那饭也无那钱钞与你,你出去!(正末云)小生但得片云遮顶,不在他人之下。(旦儿云)看了你这般嘴脸,一世不能勾发迹,出去!(正末云)好无礼也!你数番教人来请我,来到这里,将这等言语轻慢小生!罢、罢、罢!我冻死饿死,再也不上你家门来!(唱)

【尾声】他则是寄着我这紫罗襕,放着我那黄金带,想"吾岂匏瓜也哉"!更怕我辱没了您门前下马台。有一日列簪缨画戟门排,琼林宴花压帽檐歪,天香惹宫锦襟怀,你看我半醉春风笑满腮。我将那紫丝缰慢摆,更和那三檐伞云盖。放心也,我不道的满头风雪却回来!(下)

(员外云)大嫂,裴度去了也。(旦儿云)去了也。(员外云)他敢有些怪我?(旦儿云)可知哩!(员外云)大嫂,你不知道,恰才我见裴度此人非同小可。此人将来必然峥嵘有日;我自有个主意了也。他如今怪我,久以后致谢我也迟哩!今日无甚事,我去白马寺中走一遭去。(下)(旦云)安排茶饭,等员外来家食用。我且回后堂中去。(下)


第二折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老去禅僧不下阶,两条眉似雪分开。有人问我年多少,涧下枯松是我栽。老僧汴梁白马寺长老是也。自幼舍俗出家,在白马寺中修行。但是四方客官,都来寺中游玩。此处有个秀才,姓裴,名度,字中立。此人文武全才,奈时运未至。此人每日来寺中,老僧三顿斋食管待。今日无甚事,方丈中闲坐。行者,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净行者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南无烂蒜吃羊头,娑婆娑姿,抹奶抹奶。理会的。(王员外上,云)自家王彦实,来到这白马寺中也。行者,你师父在家么?(净行者云)扑之,师父不在家。(员外云)那里去了?(净行者云)去姑子庵子里做满月去了。(员外云)报复去,道我王员外在于门首。(净行者云)哄你耍子哩!师父,王员外在门首。(长老云)道有请。(净行者云)有请。(做见科)(长老云)员外从何而来?请坐。(员外云)小人无事可也不来。敢问长者:裴中立这几日来也不来?每日见不?(长老云)终日在此寺中。(员外云)长老,小人有一件事央及长老:我留下这两个银子,若裴度来时……(打耳喑科)(长老云)员外放心,都在老僧身上!你吃茶去。(净行者云)捣蒜泡茶来!(员外云)不必吃茶了,长老勿罪!我出的这门来。我为何不留裴度在我家里住?我则怕此人堕落了功名。胸中志气吐虹霓,争奈文齐福不齐!一朝云路飞腾远,脱却白襕换紫衣。(下)(长老云)员外去了也。老僧逐日常管斋食,今日这早晚裴中立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生裴度,前者被姨娘、姨夫一场羞辱,小生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小生多亏这白马寺长老:一日三斋,未尝有缺;每谈清话,甚得其清致。小生日日寺中三斋,到晚在这城南山神庙中安歇。时遇冬天,今日早间起来,出庙时尚且晴明,入的城来一天风雪,纷纷杨扬下着国家祥瑞。好大雪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恰便似梅花遍地开,柳絮因风起。有山皆瘦岭,无处不花飞。凛冽风吹,风缠雪银鹅戏,雪缠风玉马垂。采樵人荷担空回,更和那钓鱼叟披蓑倦起。

【梁州】看路径行人绝迹,我可便听园林冻鸟时啼。这其间袁安高卧将门闭。这其间寻梅的意懒,访戴的心灰,烹茶的得趣,映雪的伤悲。冰雪堂冻苏秦懒谒张仪,蓝关下孝韩湘喜遇昌黎。我、我、我,飘的这眼眩耀,认不的个来往回归;是、是、是,我可便心恍惚,辨不的个东西南北;呀、呀、呀,屯的这路弥漫,分不的个远近高低。琼姬素衣,纷纷巧剪鹅毛细;战八百万玉龙退败,鳞甲纵横上下飞。可端的羡杀冯夷!

(正末云)这雪越下的大了也。(唱)

【隔尾】这其间正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青山也白头老了尘世。都不到一时半刻,可又早周围四壁,添我在冰壶画图里。

(正末云)可早来到也。我入的这方丈门来。无人报复,我自过去。(见长老科)(净行者云)裴秀才来了也,我报复去。有裴秀才在门首。(长老云)恰才说罢,裴秀才来到,请坐!行者,看茶来;一壁看斋,裴秀才这早晚不曾吃饭哩!(净行者云)看斋!小葱儿锅烧肝白肠。(正末云)小生多蒙吾师厚德管待,此恩终生不忘,小生异日必当重报!(长老云)中立不见外,但忘怀而已!无物为款,聊尽薄心也。(正末唱)

【牧羊关】念小生居在白屋,处于布衣,多感谢长老慈悲!为小生缘薄,承吾师厚礼;见一日无空过,整三顿饱斋食。你今日患难哀怜我,久以后得峥嵘答报你。

(长老云)先生,近者有一等闾阎市井之徒暴发,为人妄自尊大,追富傲贫;据先生满腹才学,为人忠厚,处于布衣。其理善恶两途,岂不叹哉!(正末云)吾师不知,如今有等轻薄之子,重色轻贤,真所谓井底之蛙耳,何足挂齿也!(唱)

【骂玉郎】有那等嫌贫爱富的儿曹辈,将俺这贫傲慢,把他那富追陪,那个肯恤孤念寡存仁义?有那一等靠着富贵,有干万乔所为,有那等夸强会。(长老云)秀才真乃英才之辈,比他人不同也。(正末唱)

【感皇恩】他显耀些饱暖衣食,卖弄些精细伶俐。怎听他假文谈,胡答应,强支持!出身于市井,便显耀雄威;则待要邀些名誉,施些小惠,要些便宜。(长老云)真乃君子、小人不同也!(正末唱)

【采茶歌】无才学有权势,有文章受驱驰,长老,这的是鹤长凫短不能齐!比小生剩趱浮财润自己,比吾师身穿几件虼虫两皮。

(长老云)行者,看斋食裴秀才吃,共话一日,肚中饥了也。(净行者摆斋科)(正末云)小生逐日定害,何以克当!(长老云)先生何故如此发言?你则是未遇间,久以后必当登云路。行者,门首看者,看有甚么人来,报复我知道。(外扮赵野鹤上,云)睹物观容知祸福,相形风鉴辨低高。道号皆称无虚子,肉眼通神赵野鹤。贫道姓赵,双名野鹤,道号无虚道人。自幼习学风鉴,贫道我断人生死无差,相人贵贱有准,是这汴梁人氏。此处白马寺有一僧人,乃是惠明长老,是我同堂故友。此人自幼舍俗出家;贫道在此货卜为生,每日到于寺中闲坐。今日到于寺中,探望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行者,你师父在方丈中么?(净行者云)师父方丈中有!(野鹤云)报复去。(净行者云)理会的。师父,有赵野鹤在于门首。(长老云)有请!(净行者云)先生,师父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数日不见,请坐!(野鹤云)长老请坐!(长老云)裴中立,你与先生相见咱。此人乃赵野鹤,善能风鉴,断人生死富贵如神。(正末云)小生虽未与足下识荆,所烦相小生祸福咱。(野鹤做惊科,云)此位秀才何人?(长老云)先生,此人姓裴,名度,字中立,学成满腹文章,未曾进取功名,有烦先生相裴秀才几时为官?(野鹤云)秀才,你恕罪,我这阴阳有准,我断人祸福无差。可惜也!你看你冻饿纹入口,横死纹鬓角连眼。鱼尾相牵入太阴。游魂无宅死将临,下侵口角如烟雾,即目形躯入土深。可怜也!你明日不过午,你一命掩泉土。明日巳时前后,你在那乱砖之下板僵身死。可怜也!(正末云)此人见小生身上蓝缕,故云如此,特地藐视于小生,好世情也呵!(野鹤云)秀才,你休怪!我是肉眼通神相,看你面貌上无一部可观处。你看你五露、三尖、六极!五露者,是眼突、耳反、鼻仰、唇掀、喉结。经曰:一露二露,有衫无裤;露若至五,夭寿孤苦;五露俱无,福寿之模。六极者;头小为一极,夫妻不得力;额小为二极,父母少温习;目小为三极,平生少知识;鼻小为四极,农作无休息;口小为五极,身无剩衣食;耳小为六极,寿命暂朝夕。我与你细细的详推。(正末唱)

【贺新郎】通神的许负细详推,地阁天仓,兰台廷尉测他那山根印堂人中贵,五露三停六极,龙角鱼尾伏犀;肉眼藏天地理,风鉴隐鬼神机。断祸福、观气色、占凶吉,这厮好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野鹤云)秀才,你休怪小子。我敢断人生死无差,生则便生,死则便死,相法中无有不准.江湖上谁不知道肉眼通神相!人皆称呼我做无虚道人。(正末唱)

【哭皇天】噤声!这厮得道夸经纪,学相呵说是非,无半星儿真所为,衡一刬说兵机。(正末云)裴度怨他怎的!(唱)大刚来则是我时兮命矣!我虽在人闾阎之下、眉睫之间,又不比斗筲之器、疥癣之疾。虽然是我身贫,我身贫志不移;我心经纶天地,志扶持社稷。

【乌夜啼】稳情取禹门三级登鳌背,振天关平地一声雷。看堂堂图相麒麟内,有一日列鼎而食,衣锦而回。那其间青霄独步上天梯,看姓名亚等呼先辈;攀龙鳞,附凤翼,显五陵豪气,吐万丈虹霓。(野鹤云)相法所断,何故大怒?(长老云)裴中立,虽然相法中如此断,也看人心上所积,可不道:人有可延之寿也。(野鹤云)小子无虚言也。(正未唱)

【煞】噤声!我则理会的"先生之道斯为美";正是"不患人之不己知"。则是你个巧言令色打家贼,不辨个贵贱高低!按不住浩然之气,你看我登科甲便及第。若是我金榜无名誓不回,有一日我独步丹墀。(长老云)秀才,再答话一回去波。(正末不辞出门科,云)罢、罢、罢!(唱)

【尾声】虽是我十年窗下无人比,稳情取一举成名天下知。(野鹤云)可惜此人文齐福不齐也!(正末唱)我既文齐福不齐,脱白襕,换紫衣,列虞侯,摆公吏,那威严,那英气,那精神,那雄势,腆着胸脯,拈着髭鬁!宝雕鞍侧坐,镔铁镫斜挑,翠藤鞭款凫,缕金辔轻摇,笑吟吟喜春风骤、马娇嘶。列紫衫银带,摆绣帽宫花,簇朱幢皂盖,拥黄钺白旄用,那其间酬心愿,遂功名,还故里。(下)

(长老云)裴中立含怒而去。(野鹤云)可惜裴秀才,明日不过午,必定掩泉土。此人死于乱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小子告回也。(长老云)先生,再坐一会儿去。(野鹤云)小子不必坐,明日再来望。我出的寺门来,且回我家中去也。(下)(长老云)裴中立如此造物!(净行者云)苦哉也!(长老云)老僧且回方丈中。待到明日,若日午之后裴中立来时。万千欢喜;若午后真个不来,老僧领着行者,亲身直到城外山神庙,看裴秀才走一遭去。(下)(净行者云)阿弥陀佛!这一会打在乱砖底下,苦也!苦也!(下)(韩夫人同韩琼英上,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老身姓李,夫主姓韩。夫主为洛阳太守,别无得力儿男,止有一女,小字琼英,嫡亲的三口儿家属。为因上司差国舅傅彬计点河南府钱粮,至此洛阳,问我夫主要下马钱一千贯;因我夫主在此洛阳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亦难去科敛民财,我夫主未曾应酬,以此傅彬怀恨。不期傅彬使过官钱一万贯,后来事发到官,问傅彬追征前项脏物;不想傅彬指下夫主三千贯脏。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夫主下于缧绁,赔脏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争奈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俺两口儿面上,众亲戚赍助一千贯。老身只生的这个孩儿,因父祖名家,老身严加训教,此女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多亏我这女孩儿怀羞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侧隐,一则为他父清廉,二则因我这女孩儿孝道,半年中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夫主未能脱禁。孩儿也,恁的呵如之奈何?(琼英云)母亲,您孩儿今日早上街,有人道:"小姐,城中关里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往城东去了也,有人见在邮亭上赏雪饮酒观梅。你去那里走一遭,但得滋润,便勾了也。"妾身想来也说的是,不曾与母亲说知,未敢擅便。(卜儿云)既然如此,你今日便索出城东,往邮亭处投奔那公子走一遭去。孩儿,你疾去早来,休着我忧心。(下)(琼英云)理会的。我收拾灰罐、笔,便索往邮亭投奔李公子走一遭去。(下)(外扮李公子上,云)祖父艰辛立业成,子孙荣袭受皇恩。为臣辅弼行肱股,保助皇朝享太平。某姓李,名文俊,字邦彦。今奉圣人命,为因各处滥官污吏苦害良民;或有山间林下,怀才抱德,隐迹埋名,屈于下流,着某随处体察采访。某来到这洛阳歇马,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领着从人,将着红干腊肉、酒果杯盘
,来至这城东邮亭上。你看那雪飘梅放,正好赏心乐事。(祗候云)大人,满饮一杯。(把盏科)(公子云)这早晚这雪越下的大了也,慢慢的饮几杯。(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出的这城来,一天风雪,虽然如此受苦,我为父母,也是我出于无奈。说话中间,兀的不到邮亭也。这一簇人马,那公子正在邮亭上饮酒哩。我拂了我这头上雪,上邮亭去咱。(李公子见科,云)大雪中一个女子提着灰罐上这邮亭来,必然是题诗(祗候云)兀那女子!那里去?(公子云)祗候人,休惊唬着他,着那个女子近前来。(祗候云)女子,你靠前把体面。(琼英放下灰罐科)(李公子云)兀那女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因何大雪中提着个灰罐儿来这邮亭上?有何事?你试说一遍咱。(琼英云)妾身洛阳太守韩廷干之女。为因朝廷差国鼻傅彬计点河南各府钱粮,来至此洛阳、问家尊要下马钱共起马钱;为因家尊治官廉洁,秋毫无犯,家无囊畜之资,也难去科敛民财,正道公行,不曾应酬,傅彬怀恨。不想傅彬贼心,侵使过官钱一万贯,后因事发,问傅彬追征前项赃物;谁想傅彬怀挟前仇,指下家尊三千贯!都省无好官长,奏闻行移文书至本府,提下家尊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既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休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只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众亲戚处赍助了一千贯。父母只生妾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城里城外,妾身怀羞,无计所奈,搠笔题诗,救父之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来抄化到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府,前后纳勾二千贯了,如今尚有一千贯未完,不能勾救我父亲脱禁。听知的大人在此邮亭中赏雪观梅,妾身特来大人处献诗。(公子云)却原来是为傅彬那个逆贼攀指,累及好人无故系狱!此天理何在?日月虽明,不照覆盆之下,看说此一事韩公实是冤枉。兀那小姐,汝父既是如此,你何不伸诉你父冤枉,与朝廷辩明此事?(琼英云)系是朝廷法例,焉肯与贼子折证辩明?惰愿舒心赔纳。(公子云)朝廷有如此廉良之臣,埋没于斯!兀那小姐,如今你父亲合纳三千贯赃,有二千贯也,尚有一千贯未完。又难得如此孝道之女,天地神明岂无照察!李邦彦也,可不道:"见义不为无勇也。"我有这两条玉带,价值三千贯,兀那小姐,我与你救父赔赃,成此胜事。兀那小姐,既然你会吟诗,你就指这雪为题,作诗一首可不好?若有诗,此玉带便与你;若无诗呵,这玉带不与你。(琼英拜科)(公子云)兀那祗候,你随身带着那文房四宝
,与那女子纸笔,教他写。(祗候云)理会的。(祗侯与旦纸笔料,云)兀那女子,与你纸笔。(琼英做寻思写科,云)诗就了也,我就写在这纸上。(做写科了)(公子云)好写染也,我试看咱。诗曰:合是今年瑞雪新,皇天辅得玉麒麟。太平有象云连麦,普济祯祥救万民。(公子云)嗨!此诗中意,题雪褒奖,甚有比喻。此女子非凡,再吟咏一首,看后意如何?小姐,你既有如此大才,可指雪再吟咏一首。(琼英云)既公子命妾,拙才再题一首。(写科了)(公子看云)诗曰:呈祥遍迥飞琼凤,表瑞腾空堕素鸾。为国于民能润物,休将树稼等闲看。嗨!此诗中意,有世教,有机见,有志气,有彼此,得诗家之兴也。非我多事,休嫌絮须,指此梅花再咏一首。(旦云)既公子命妾,再题一首。(又写科)(公子云)诗曰:性格孤高幽谷栽,清香独不染纤埃。岁寒一点贞如许,待许春回向暖开。此诗中志气不小!这首诗是白梅,你觑,兀那窗外腊梅一树,你何不指腊梅烦作一首?(旦又写科了)(公子云)诗曰:时人未识颜如腊,惟妾心知清似冰。志在中央得正气,暗香别是一般清。此女子天资天才,四绝诗不构思,出语走笔成文,非同小可;咏此四绝句岂不清致,大志不浅!此女子有丈夫之刚,又兼父廉母严女孝,此一门古今稀有!小官闻知汝父之冤枉,某奉命专察不明之事。我将此一事,我自动文书住京师奏知。兀那小姐,你将此带去,此带价值千贯,救父脏完脱禁。(做与带科)(旦谢科,云)索是谢了大人深恩厚意!(公子云)你休如此说,你便去救你父亲去。小官在此洛阳体察的如此一桩事,我不敢久停久住,则今日便索往京师去也。覆命亲身离洛阳,一门忠孝有纲常。女孝父廉遭危难,拔擢英贤奏帝王。(下)(旦云)感谢祖宗!不想遇着公子,得一条玉带,价值千贯。可救父难,得脱缧绁之灾。我不敢久停,将着玉带报知母亲去。(下)


第三折

(山神上,云)霹雳响亮震山川,苍生拱手告青天。有朝雨过云收敛,凶徒恶党又依然。吾神乃此处山神是也。此处洛阳有一人乃是裴度,此人满腹文章,争奈文齐福不至,每日晚间在此安歇。此人更兼寿夭,可怜裴度,-明日午前当死在此庙中砖瓦之下;此庙当崩摧败。吾神在此庙中闲坐,下着如此般大雪,看有甚么人来。(琼英上,云)我出的这门来,这雪越下的大了,可怎生是好?路旁有一座山神庙儿,我且入这庙儿里略歇息咱,待雪定便行。一个草铺儿,我且在这上面坐咱。走这一日,觉我这身子有些困倦,我权且歇息咱。将这玉带放在这藁荐下,贴墙儿放着,我略合眼咱。(旦歇息了,做猛省科,云)嗨!不觉睡着,天色晚了也,恐闭了门,母亲悬望。呀!雪觉小些儿,我出的这庙门来。则怕晚了天色,赶城门去来。(下)(正末上云)小生裴度是也。谁想今朝在寺中受这一场烦恼!天色将晚,雪觉小了,我回往那山神庙去也。裴中立,我想儒冠多误身,似这般齑盐的日月,几时是了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我愁见古松林,我这里便怕到兀那崩摧庙。我可便叹吾生久困蓬蒿,看别人"青霄有路终须到",知他我何日"朝闻道"?

【滚绣球】今日见那赵野鹤,他观了我相貌;他道冻饿纹耳连着口角,横死纹鬓接着眉梢;他道我主福禄薄,更寿夭。则他那相法中无他那半星儿差错,他道:"我断的准也不差分毫。"我平生正直无私曲,一任天公饶不饶!这的是"善与人交"。(正末云)来到这山神庙也。我与你拂了这头上雪,入的这庙来。这庙如此疏漏,又待倒也,如之奈何?(唱)

【醉太平】我则见泥脱下些仰托。更和这水浸过这笆箔。我则见梁漕椽烂柱根糟,这的是欠九分来待倒。这一座十疏九漏山神庙,如十花九裂寒冰窖,似十摧九塌草团瓢,比着那漏星堂较少。

(正末云)阴能克昼,晚了也,我歇息咱。晾起这头巾,脱了这泥靴,衣服就身上偎干。(唱)

【倘秀才】水头巾供桌上控着,泥脚靴土墙边晾着。(正末云)裴中立也!(唱)我可甚"买卖归来汗未消"!凄凉愁今夜,犹自想来朝,藁荐上和衣儿睡倒。

(正末云)我这脚冷,我且起来盘着脚坐一坐,等温的我这脚稍暖和呵再睡。(做垫住科,云)好是奇怪也!(唱)

【呆骨朵】我恰才待盘膝裹脚向亭柱上靠。这藁荐下垫的来偌高!我这里悄悄量度,好着我暗暗的暗约。(正末云)我试抹藁荐下咱。(做拿起带科,云)是一条带!(唱)不由我小胆儿心中怕,唬的我小鹿儿心头跳;那一个富豪家失忘了?天呵!天呵!把我这穷魂灵儿险唬了!

(正末云)我起身来,穿上这靴,开开这门,这雪儿晃的明,我试看咱:是一条玉带!(唱)

【倘秀才】我辨认的分分晓晓,我可便惹一场烦烦恼恼,我今夜索思量计万条。若有人来寻觅,我权与他且收着,我两只手捧托。

(正末云)嗨,是一条玉带!这的是那寻梅的官长每经过,跟随伴当每在此避雪,不小心忘了。倘若你那官人到家问你这玉带呵,你将甚么还他!不逼了人性命?小生虽贫,我可不贪这等物钱;明日若有人来寻,山神,你便是证见,我两只手便还他,也是好勾当。我为这玉带一夜不曾得睡,早天色明也、我忍着冷,将着这玉带,我且躲在这庙背后,看有甚么人来(韩琼英同夫人上,夫人云)夜来孩儿在邮亭上卖诗,遇着李公子,与了一条玉带,说价值千贯。孩儿回家来,说在那山神庙里歇脚避雪,将玉带忘在那庙里。俺娘儿每一夜不曾睡,今日绝早出城来寻那玉带。孩儿,你在那个庙儿里来?(旦儿云)母亲,兀的那个庙儿便是,在这里面避雪来。入这庙儿去来。我放在这藁荐底下来。天那,无了这玉带也!为父坐禁题诗,则少一千贯赃未完;不想遇着李公子,得这条玉带,价值千贯。若卖了时,救俺父得脱禁;不想我忘在此处不见了。我再几时得一千贯钱!我不能勾救我父离狱,又不能勾尽孝之心,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母亲,我也顾不的你也,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解下这胸前胸带,我寻个自尽。(夫人云)我夫不能脱禁,要我一身何用!我解下这胸带来,不如我寻个自尽罢!(正末慌入庙科,云)住、住、住!你何故死死也?(唱)

【脱布衫】我见他迷留没乱心痒难揉,悲切切雨泪嚎咷。一个他哭啼啼弃生就死,一个他急煎煎痛伤怀抱。

(正末云)蝼蚁尚然贪生,为人何不惜命!你有何缘故,在此觅死也?(夫人云)哥哥,你那里知道那!(正末唱)

【小梁州】借问你个老妪缘由,女艳娇,你因甚事细说根苗。(云)你有甚么冤枉,在此觅死?你从头至尾说一遍咱。(旦儿云)我看来这个人必是个儒人秀士。哥哥不嫌絮烦,听妾从头至尾说一遍咱。妾身乃洛阳韩太守的女孩儿,这个是我母亲,嫡亲的三口儿家属。父亲在此为理,与人秋毫无犯。为因上司差傅彬来河南点检钱粮,傅彬到此洛阳。问我父要上马钱下马钱,我父不肯与他;后来傅彬为侵使过官钱,追赃赔纳,不想傅彬贼子怀挟前仇,指下家父三千贯赃。奏闻行移至本府,提下家父,下于缧绁,赔赃三千贯。事以不明,难为伸诉;下情不能上达,何须分辩!不能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家中收拾止勾送饭日用而已。父母面上亲戚处助一千贯。父母止生妾身一个,因父祖名家,老母家训,教妾读书吟诗写字。在城里外,妾身怀羞搠笔题诗救父难,得市户乡民恻隐,一则为父清廉,二则因妾孝道,半年中抄化了一千贯。陆续纳入官,前后二千贯。尚有一千贯未完,父亲未能脱禁。则见一日城市中有人对妾言说:"小姐,这城中关厢里外,人事上也絮繁了。近日朝廷差一公子,来此歇马,今日说往城东去,有人见在邮亭赏雪饮酒哩,若到那里,一则提笔卖诗,二则诉父冤枉,但得些滋润,勾你赔赃也。"听的说罢急走出城,来至邮亭,正见公子赏雪饮酒。见妾,问其缘故;妾将前事尽诉其情,公子甚是怜念。又命妾题诗,妾随做诗数首。公子甚喜,就赐腰间玉带一条,价值千金,与妾身救父脱禁。妾欲要回城中,到此半路风紧雪大,妾在此庙中歇脚避雪,不觉身体困倦,在此歇息,我将玉带放在藁荐下。猛然省来,诚恐天晚母亲在家悬望,妾身慌走出庙来。又怕关了城门,紧走到家中。老母问其缘故,忽然想起玉带来,急要来取,城门已闭。俺娘女二人一夜不曾睡,今日早挨门出来,入的庙门来寻,谁想不见了玉带!则觑着这条玉带救父脱禁;我既不能救父,又不能尽孝,我因此寻自尽。(夫人云)哥哥,我则觑着这个孩儿,他寻自尽,夫主又不能出禁,要我身何用?我也寻个自尽,也是俺出于无奈也!(正末云)好可怜人也!(唱)为尊君冤枉坐囚牢,卖诗呵把父母恩临报。小姐也,你可甚么家富小儿娇!

(旦儿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养小防老,积谷防饥。妾虽女子,亦尽孝也。(正末唱)

【幺篇】你道是从来养小防备老,都一般哀哀父母劬劳。(带云)先圣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唱)你便怎生舍性命寻自吊?(带云)"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唱)这的可也方为全孝。(云)"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为孝也。"(唱)则这的是为人子立的根苗。(夫人云)据先生说呵,也说的是;争夺我夫主无辜受禁,眼睁睁不得脱难,则觑着这条玉带救夫主;不见了,似此这般,一千贯赃几时纳的了也!(正末云)夫人、小娘子,假若有这玉带呵呢?(夫人云)若是有这玉带呵,便是救了俺一家性命也。(正末云)假若无了这玉带呵呢?(夫人云)俺一家儿便是死的,都不得活也。(正末云)老夫人、小娘子放心,玉带我替你收着哩!(旦儿云)先生勿戏言!(正未云)孔子门徒,岂有戏言!(正末做取带科,云)娘子,兀的不是带,还你!(旦儿接科,云)兀的不正是此带!索是谢了先生。(夫人云)孩儿也,俺娘儿两个一齐的拜谢先生咱。(正末云)不敢!不敢!(夫人云)先生救活我一家之恩,此义非轻也!世间似先生者世之罕有。处于布衣窘暴之中,千金不改其志,端的是仁人君子也!(正末云)不敢!不敢!世间似小娘子贞孝之女--自古孝子多,孝女少--女子中只有两三个人也。(夫人云)是那两三个?先生试说,老身洗耳愿闻咱。(正末唱)

【叨叨令】当日个贾氏为父屠龙孝,杨香为父跨虎曾行孝,曹蛾为父嚎江孝;今日个琼英为父题诗孝。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端的可便感天地也波哥!为父母呵,男女皆可尽人之孝。

(夫人云)先生那里乡贯?姓甚名谁?(正末云)小生姓裴,名度,字中立,祖居河东闻喜县人氏,父母早年亡化过了。因囊箧俱乏,未曾求进,淹留在此。(夫人云)早是遇着先生,若是遇着别人呵,可怎了也?假若秀才藏过,则说无也罢,可怎生舒心还此带?先生端实古君子之风也!(正本云)夫人言者差也。(唱)

【塞鸿秋】我则待粗衣淡饭从吾乐,我一心待要固穷守分天之道,我则待存心谨守先王教。(旦儿云)先生恰才不与此带,无计所奈也!(正末唱)可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夫人云)老身一家处于患难,先生也在窘迫,故使先生救我一家性命。(正末唱)夫人处患难,小生甘穷暴,咱正是摇鞭举棹休相笑。

(夫人云)老身同小女告回也。(正末云)老夫人、小浪子勿罪,难中缺茶为献,实为惶恐!小生送出庙去。(夫人云)先生免送。(正末唱)

【倘秀才】出庙门送下涩道,近行径转过墙角,这的是贫不忧愁富不骄。(旦儿云)妾身看了秀才,若非古之君子,岂有如此局量!此还带之意.异日必当重报于足下。《毛诗》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焉敢忘恩人之大德也!(正末唱)你道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小人怎敢比古人量作!(旦儿云)此时世俗,惟先生之一人;礼义廉耻道德之风--余者俗子,受不明之物,取不义之财--有几人也?(正末云)"皇天无私,惟德是辅"。(唱)

【滚绣球】咱人命里有呵福禄增,(云)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唱)命里无时灾祸招。(云)近之不逊,远之又怨。(唱)受不明物呵不合神道,(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唱)取不义财呵枉物难消。(见儿云)据先生如此大量,当来发达于世,岂不壮哉!(正未唱)有一日蛰龙奋头角,风云醉碧桃;酬志也五陵年少,轩昂也当发英豪;伴旌旗日暖龙蛇动,看宫殿风微燕雀高,雁塔名标。

(夫人云)先生请回。(正未云)小生再送两步。(庙倒科)(旦儿云)呀!倒了这山神庙也!(夫人云)早是秀才不在里面!(正末惊科,云)阴阳有准,祸福无差,信有之也!

【煞】阴阳有准无虚道,好一个肉眼通神赵野鹤!咱人这祸福难逃,吉凶怎避,莫得执迷,枉了徒劳!判断在昨日,分已定前生,果应于今朝。若是碎砖瓦里命终得这身夭,险些儿白骨卧荒郊!(夫人云)先生为何如此惊叹?必有其情,乞请知之。(正末云)老夫人不知。小生昨日在白马寺中遇一相士,说小生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今日午前死于碎砖瓦之下。今日果应其言!小生若不为还此带,送出老夫人、小姐来呵,小生正遭此一死也!(夫人云)皆是先生阴德大重,救我一家之命,因此遇大难不死;必有后程,准定发迹也!(正末唱)

【尾声】我但得一朝冠盖向长安道,趁着这万里风头鹤背高。有一日享荣华、受官爵,早则不居无安,食无饱。(旦儿云)此恩此德,时刻未忘。(夫人云)我记着先生这个模样,请个良工写像传真,侍奉终日,烧香供养先生也。(正末唱)你道是这恩临决然报,常记着休忘了,命良工写像传真,点烛烧香,你将我来供养。到老。(下)

(夫人云)合是夫主得脱禁难,遇此等好人也!(旦儿云)母亲,咱回家将此带货卖一千贯钞,救父出禁。那其间咱可报裴秀才之恩,未为晚矣。(夫人云)黄金不改英雄志,白马焉能污己身。这秀才文章正是行忠孝,必享皇家爵禄恩。(同下)

楔子

(长老引净行者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焦。贫僧是白马寺长老。昨日有赵野鹤偶然遇裴中立,相此人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此赵野鹤断生死无差。(净行者云)裴秀才苦也!板僵身死。(长老云)惜哉!裴秀才,满腹文章,寿算不永。今日这早晚不见裴秀才来!(净行者云)这早晚一定死在碎砖瓦底下,苦恼也!(赵野鹤上,云)贫道赵野鹤,今日无甚事,白马寺中望惠明长老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见行者云)行者报复去,道有赵野鹤在于门首。(净行者云)你又来了。(净行者报科,云)师父,有赵野猫在于门首。(长老云)敢是赵野鹤么?(净行者云)是赵野鹤。(长老云)有请。(见科)(长老云)先生请坐。(野鹤云)昨日相那裴中立,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长老云)可借此人满腹文章……(野鹤云)长老,盖因命运所系也。(长老云)行者,看茶汤来!(净行者云)理会的。捣蒜烹茶。(长老云)看有甚么人来?(正末上,云)小生裴中立。赵野鹤真肉眼通神相,果应其言,险死于碎砖瓦之下。虽然如此,我今日到白马寺,寻赵野鹤走一道去。可早来到也。行者!(净行者云)你是人也是鬼?(正末云)我是人,怎生是鬼?师父在方丈里么?(净行者云)你则在这里。师父,有裴秀才在门首。(野鹤云)你敢差认了也!这早晚在那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了也。再那里得个裴秀才来?(净行者云)他见在门首哩。(长老云)你请他来。(净行者见正末云)秀才,师父有请。(正末见长老云)长老支揖。(长老惊科)(正末云)兀的不是赵野鹤!可不道你无虚道?你道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午前死在碎砖瓦之下,板僵身死。这早晚午后也,可怎么不死也?(野鹤云)住、住、住!好是奇怪也。裴秀才,你今日气色比昨日不同。长老,你看他那福禄纹眉梢侵鬓,阴骘纹耳根入口;富贵气色,四面齐起。裴秀才,你久后必然拜相位也。(净行者云)你这阴阳不济事了,你也是多里捞摸。(长老云)先生,可是为何比昨日全不同也?(野鹤云)长老不知:这秀才必有活三四个人性命的阴骘;若不是,如何得这气色比昨日全别了?气色都转的好了?(正末云)我是一穷儒,那里行阴骘去?(野鹤云)秀才,你休瞒我,你必然有活人的阴骘,你实说。(正末云)罢、罢、罢!小生是读书人,岂可欺心!昨日在此遇先生,相小生今日不过午,必死于碎砖瓦之下,小生含恨而去。大雪中到于山神庙中,草铺上欲要歇息,不想藁荐底下一条玉带。小生见了,就在山神跟前发愿:这玉带必是那寻梅
赏雪的官人跟随的伴当,在此歇脚避雪,忘在此处。若到家中,他那官人问他要这玉带呵,不逼临了人性命?小生曾言:明日但有人来寻这带呵,我双手奉还这带。到天明小生将着玉带,躲在山神庙后面。无一时,则见有娘女二人,径直来到庙中来,寻此带不见,娘女二人痛苦不已,二人解下胸带,都要悬梁自缢。小生慌忙向前解救二人,问其缘故,则说那女子具说情由:他乃是洛阳韩太守之女,他父为傅彬指下三千贯赃--韩公平昔奉公守法,廉于公谨--上司行移到本府,提下太守追赃。韩公恐越朝廷法例,舒心赔纳。其家甚窘,众亲戚赍助了一千贯。其太守有一女小字琼英,为无钱赔赃,自己提灰罐在街搠笔,城里关厢市户乡民,怜其父清女孝,众人赍助有一千贯。尚少一千贯未完,韩公不能脱禁。或一日,有人指引道:"近间有李公子,上命差来此处歇马,体察民情;你何不谒托公子处,但得些滋润,可不勾你父赔赃也?"女子听说了也,慌忙寻到城东邮亭上。不想李公子正赏雪饮酒哩;见此女子,问其缘由,此女子尽诉其情,公子哀怜甚矣!遂命女子吟诗,不想此女子连作诗数首,有大儒之才。李公子大喜,遂解腰间玉带,价值千贯,赐与女子救父赔赃。此女子得了玉带,路逢大雪,到小生歇的那山神庙里歇脚,将玉带放在藁荐下。此女子身体困倦,盹睡着了。忽然睡醒,恐怕天晚关闭城门,忘却玉带,走进城来。到的家中,他母亲问其缘故,猛然想起玉带来,急要寻去,城门关闭了。第二日挨门出来,至山神庙寻此带不见。那女子道:"甫能得此玉带,价值千贯,救父脱禁;不想失了此带,要我这性命做甚么?我不如悬梁自缢。"他母亲言道:"你父见在难中,你又寻自尽,要我何用?不如我也寻个自尽!"小生听罢,慌忙将此带还与韩琼英。娘女二人感恩不尽,再三拜谢小生。因问小生姓甚名谁;小生告诉间,送二人出山神庙。娘女二人拜谢不尽,小生又送几步,出的庙门,正行之际,则听的响亮一声,那山神庙忽然倒塌。小生猛然思量起先生所断之言:我今日不过午,一命掩泉土。我若不为还此带,送他娘女二人出庙门呵,那得小生性命来!先生,小生因此不死了也。(野鹤云)如何?我这相法不差。你今日全然换的气色别了,为何如此说?这的是莫瞒天地莫瞒神,心不瞒人祸不侵。十二时中行好事,灾星变作福星临。(长老云)裴中立,赵野鹤的相法无差,皆因你阴骘太重,今日转祸为福也。(野鹤云)长老,小子相人多矣,未尝有这等一桩事。小生借长老的方丈,小生沽酒与裴中立相贺,有何不可?(长老
云)先生,好、好、好!堪可贫僧备斋。看有甚么人来。(野鹤递酒科了)(夫人上,云)老身韩夫人是也。昨日裴中立救活我全家性命,今日送饭,将此话说与夫主;夫主有命,将拙女琼英配与裴中立为妻。老身问人来,说裴中立在白马寺中。我寻到此,来到方文,我自过去。(见科)(夫人云)长老万福!秀才大恩不敢有忘,今日与夫主送饭,具说此事,夫主大喜。(野鹤云)适来中立所言,正是此端。(夫人云)先生,夫主深感中立之恩,无以报答,将拙女琼英,倘中立不嫌残妆貌陋,愿与中立为妻。待夫主出禁,成此婚姻,二位勿哂!(野鹤云)此夙缘先契,淑女可配君子也。(长老云)夫人,俺先与中立谢允肯之亲者!(野鹤云)夫人,虽然如此,中立当以功名为重,必当先进功名,后妻室也。(正末云)难得先生如此厚意,小生也有此心;争奈囊箧消乏,不能前进。(野鹤云)小生有马一匹,送与先生,权代脚步,往京师去。(长老云)既野鹤助马,老僧收拾盘缠,白银两锭,权为路费。(正末云)小生何以克当?(夫人云)据中立文武全才,辅佐皇朝。男儿四方之志,文、行、忠、信,人之大本也。则要你着志者。(正末云)夫人放心也!(唱)

【仙吕】【赏花时】立忠信男儿志四方,居王佐丹扆定八荒,抚万姓定边疆。或是做都堂为相,那其间衣锦可兀的却还乡。(下)

(夫人云)长老、先生勿罪,老身回去也。(长老云)老夫人,裴秀才这一去,必然为官也。(夫人云)若裴中立得了官呵,不忘了长老、先生之恩。老身不敢迟延,将此事说与夫主去。(下)(野鹤云)我观裴中立相貌气色,此一去必然重用也。(长老云)老僧略备酒果,俺二人直至十里长亭,与中立饯行,有何不可?(野鹤云)好、好、好!俺二人饯行走一遭去。(同下)


第四折

(太守上,云)王法条条诛滥官,刑名款款理无端。掌条法正天心顺,治国官清民自安。老夫韩延干是也。先任洛阳太守,为因傅彬侵使过官钱一万贯,事发到官追征。不想傅彬怀恨,指下老夫三千贯赃,屈囚牢内,依命赔赃。家下止有夫人、小女琼英。为老夫家缘窘迫,众亲戚处赍助一千贯;小女题诗抄化到一千贯;又遇李邦彦,因为洛阳歇马,就地采访贤良,案察奸党,见小女题诗诉冤,李公子就与玉带一条,价值千贯。赔赃完备,方脱缧绁。幸得李公子实知老夫冤枉,先动文书于都省,后驰驿马回奏,圣人方知前因。圣人可怜,将老夫赔过赃三千贯尽给还老夫,一则上不违朝廷法例,二不费百姓之劳。又见某家父廉母严女孝,谢圣人可怜,升老夫为省参知政事。后见小女得公子玉带,忘在山神庙,遇一人裴度还带,救活我全家之命,老夫在禁中曾许小女以妻裴度。不想今日裴度选考,此人文武全才,圣人大喜,加以重用,借都省头答,夸官三日。老夫就将此事奏知,愈加其喜。奉圣人命,着老夫就招裴度为婿。今官媒挑丝鞭,挂影神,左右红裙翠袖,捧小女于楼中,抛绣球招状元为婿。老夫分付官媒、左右,且休说是韩相公家,看裴度肯不肯;那其间明开也未迟哩!等成亲之后,老夫回奏谢恩。御赐深蒙享骤迁,承恩拜舞御阶前。彩楼招婿成佳配,当今圣主重英贤。(下)(张千上,云)自家张千,奉相公命,结起彩楼招擢新婿。怎生不见媒人来?(媒人上,云)自家官媒人的便是。有韩相公招擢新婿,今日结起彩楼,要招女婿。张千万福!(张千云)这个官媒婆!老相公使人来问你,你在那里来?(媒人云)你知道好日多同么?恰才七八十处说亲的哩!我都不答应,我来这里来。(张千云)老相公台旨:如今结起彩楼,着小姐彩楼上等那新状元。着你拿着丝鞭拦住,着小姐抛绣球儿招新状元。等状元问你是谁家招婿,你且体说是韩相公家。等接了丝鞭,下了马,相见毕,那其间才与他说知。(媒人云)我理会的。都安排完备了也,请小姐上彩楼。(张千云)请山人,这早晚不见来!(山人上云科了,住)(琼英上,云)妾身韩琼英。自我父离禁,多亏李公子奏知圣人,将我父宣至京师。谢圣人可怜,升我父都省参知政事。我父就将裴中立还带一事奏知,不想裴中立又状元及第,今日夸官。我父亲结起彩楼招裴状元,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官裴度,到的帝都阙下,为某文武皆通,一举状元及第。今日借宰相头答,夸官三日。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想着我二十年埋没洛阳尘,今日个起蛰龙一声雷震;一来文章好立身,二来是天子重贤臣。好德亲仁,束带冠巾,演武修文,温故知新,咱人要修天爵正方寸。

(张千云)媒婆,兀的不是头答伞盖,状元来了也!(媒人云)香风淡淡天花坠,天花点点香风细。马头高喝状元来,今宵好个风流婿。韩相今朝结彩楼,状元得志逞风流。夫妻今日成姻眷,全然一对不识羞。(正末唱)

【庆东原】居廊庙,当缙绅,习《诗》《书》,学《礼》《易》,从先进君子务本。忘身发愤,能正其身。酬志了白玉带紫朝服,茶褐伞黄金印。(媒人云)瑶池降谪三天仙,今夜高门招状元。琼酿金杯长寿酒,新郎舒手接丝鞭。请状元接丝鞭!(正末唱)

【川拨棹】展图像挂高门,彩楼新接着绛云。我自见皓齿朱唇,翠袖红裙,簇捧个雾鬓云鬟的美人。见官媒将导引,他道招状元为婿君,不邀媒不问肯,惊丝鞭捧玉樽。

(正末做不睬科)(媒人云)状元接丝鞭,请下马饮状元酒!(正末云)祗候人,摆着头答行。(媒人云)天外红云接彩楼,状元夸职御街游。月宫拥出群仙队,试看嫦娥抛绣球。状元请下马接丝鞭!(旦云)将绣球来。(小旦递绣球科)(媒人云)绣球打着状元了,请状元下马接丝鞭就亲!年少风流美状元,温柔可喜女婵娟。今霄洞房花烛夜,试看状元一条鞭。(正末唱)

【殿前欢】你道是擢新人,今宵花浊洞房春。绣球儿抛得风团顺,肯分的正中吾身。(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唱)硬逼临便就亲。(媒人云)状元下马就亲,洞房花烛,燕尔新婚。(正末唱)噤声!你那里无谦逊。(媒人云)《毛诗》去:"淑女可配君子。"(正末唱)那里是正押《毛诗》韵?你道做了有伤风化,谁就你那燕尔新婚!

(媒人云)请状元下马就亲!(正末云)我有妻室,难就亲!(媒人云)虽然状元有婚,这家里圣旨在此。(正末慌科,云)既然有圣旨,左右,接了马者。(媒人云)请状元上彩楼请坐。(分东西坐定科)(媒人云)雾鬓云鬟窈窕娘,绣球打中状元郎。夫妻饮罢交杯酒,准备今宵闹卧房。(山人做撒帐科,云)状元稳坐紫骅骝,褐罗伞下逞风流。新人绣球望着状元打,永远相守到白头。(喝平身住,云)请状元女婿上彩楼请坐。将五谷铜钱来!夫妻一对坐帐中,仙音一派韵轻清。准备洞房花烛夜,则怕今朝好煞人。好撒东方甲乙木,养的孩儿不要哭。状元紧把香腮揾,咬住新人一口肉。又撒西方庚辛金,养的孩儿会卖针。状元紧把新人守,两个一夜胸脯不离心。再撒南方丙丁火,养的孩儿恰似我。状元走入房中去,赶的新人没处躲。后撒北方壬癸水,养的孩儿会调鬼。状元若到红罗帐,扯住新人一条腿。再撒中央戊己土,养的孩儿会擂鼓。一口咬住上下唇,两手便把胸前握。夫人相公老尊堂,状元新人两成双。山人不要别赏赐,今朝散罢捉梅香。(正末唱)

【乔牌儿】几曾见酩子里两对门!(媒人云)系是五百年前宿缘仙契。(正末唱)你道是五百年宿缘分,(媒人云)请状元拜岳父岳母,相见礼毕成亲,有圣旨在此。(正末唱)他道是奉君王圣旨为盟信,终不我为媳妇拜丈人。

(旦儿云)问那状元:他那前妻姓甚名谁?是何人家子女?(媒人云)状元说有婚,姓甚名谁?(正末唱)

【水仙子】想起他那芙蓉娇貌蕙兰魂,杨柳纤腰红杏春,海棠颜色江梅韵;他恨不的上青山变化身,这其间卖登科寻觅回文。这裴中立身荣贵,那韩琼英守志真,我怎背着别人做了夫人!

(媒人云)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我对小姐去。(见旦儿拜科,云)小姐,恰才裴状元说的是小姐的名字。他道是:裴中立身荣贵,韩琼英守志真,他怎着别人做了夫人!(旦儿云)裴中立既如此忆旧,真才良君子也!状元,你认的妾身么?则我便是韩琼英。(正末云)原来是琼英小姐!(正末唱)

【雁儿落】谁承望楚阳台做眷姻,蓝桥驿相亲近,武陵溪寻配偶,桃源洞成秦晋!

(韩公上,云)令人,安排庆喜的筵宴!(正末云)官媒,请太山坐,我拜见行礼咱。(媒人云)状元,你头里不肯,这早晚慌做甚么!(正末唱)

【得胜令】"敬亲者不敢慢于人"。(韩公云)状元,今日酬志,如此轩昂!(正末唱)享富贵必有异于人。(旦儿云)还带之恩,配合姻眷,两意俱完,各遂其心矣。(正末唱)小生我怀旧意无私志,小姐白玉带知恩必报恩。(韩公云)老夫蒙恩骤迁,夫人三月齑盐小女甘贫行孝,今日一家富贵。谁想有今日也!(正未唱)为岳丈公勤,掌都省三台印,老夫人忠贞,小姐守一百日齑盐清淡贫。

(韩公云)请老夫人来。(夫人上,见正末云)裴中立喜得美除。(正末云)老夫人请坐!(拜科)(夫人云)免礼!免礼!(韩公云)安排果桌,将酒来,我与裴中立递一杯。(赵野鹤同长老上)(长老云)野鹤,谁想裴中立一举成名,韩公奏知,圣旨就着与韩公做婿。俺二人来至京师,今日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野鹤云)俺二人来到韩相公宅上,与裴中立作庆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报复去,道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白马寺长老与赵野鹤来见相公。(正末云)我接待去。(见科,云)长老勿罪!(长老云)相公峥嵘有日,奋发有时。(正末云)有请!有请!二位见老相公去。(二人见韩公科)(正末云)老相公,这个便是赵野鹤,这个便是白马寺长老。(野鹤云)老相公,我今日贺万千之喜也!(正未云)若非长老与野鹤赍助鞍马银两,裴度岂有今日也呵!(韩公云)二位请坐!将酒来,我替裴状元递一杯。(王员外同旦儿上,云)自家王员外,听知的裴度得了官,在韩相公家为婿,俺两口儿来到韩相公家门首,与裴中立贺喜走一遭去。(旦云)王员外,则怕裴中立不肯认俺么!(员外云)不妨事,放着我哩!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贺喜。(张千云)相公,门首有洛阳王员外两口儿特来相贺。(正末云)你说去,他不过来,更待着我接待他那?(张千云)俺相公说来,你自不过去,更待着俺相公接待你那?(员外云)可早一句也!大嫂,咱过去来。(见正末科,云)裴状元,我道你不是受贫的人。(正末云)将酒来,我与岳父递一杯。(韩公云)裴相公,谁想有今日也!(饮酒科了)(正末云)将酒来,我与野鹤递一杯。(野鹤云)相公,当日小生相法有准么?(正末云)多蒙先生风鉴!左右人,收拾果桌来。(王员外云)裴状元,更做你高傲着!你强煞则是我外甥,我歹煞是你姨夫姨姨。你与别人递了酒也,可怎生不与我递酒?想着我远道而来,非为酒食,可不道"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正末云)他原来撒酒风!(员外云)我几曾尝来?(正末云)左右,将四个银子来。(做与银子科,云)长老,想小生未遇之时,常在寺中,多蒙长老管待,又与我两锭银子,今日本利还四锭。(长老云)多谢了相公!(正末云)再将两个银子来,将鞍马来,春衣二套,与野鹤先生;一来还其前债,二来与先生做压卦钱。(员外云)原来如此!长老,你势到今日也,你不说等到几时?(长老云)住、住、住,今日老相公在此,裴相公你息怒。这人不说不知,木?
蛔瓴煌福粨w不寒,胆不尝不苦。贫僧我叮咛的说破,着相公备细的皆知。裴状元,则为你自小孤独守志贫,你那诗书满腹隐经纶。只为长者关亲故,你相谒投托要安身。王员外见你那浩然一股鸿鹄志,因此上故意相轻傲慢亲。相公你氤氲含恨离宅院,你前来寺院见贫僧。我那斋食管待相供应,王员外他暗寄两锭雪花银。你要上朝赴选求官去,囊箧消乏怎动身?这野鹤骏马亲相送,两锭银可是你这尊亲转赠君。你今日夫荣妇贵身荣显,禄重官高受皇恩。则为你当初才学德行难酬志,方信道"亲的原来则是亲"。(正末云)长老不说,裴度怎知?姨夫姨姨请坐!则被你瞒煞我也,姨夫!(员外云)则被你傲煞我也,侄儿!(韩公云)安排庆喜的筵席!(李邦彦上,云)九重天上君恩至,四海皆蒙雨露恩。小官李邦彦,自到京师,将洛阳韩太守一家忠节行孝之事奏知,圣人甚喜,复取韩公入朝重用。不想韩公将裴度还带一事奏知圣人,后裴度赴京中选,奉命将韩廷干的女配与裴度为妻。今日命小官直至韩延干宅中加官赐赏。可早来到也。韩延干、裴度听圣人命:圣明主至德宽仁,差小官体察民情。因傅彬贪财好贿,犯刑宪负累忠臣。只为你妻贤女孝,因此上取赴到京。韩延干则为你屈赔赃奉公守法,坐都堂领省扬名。你浑家守志节清贫甘苦,加你为贤德夫人。韩琼英你行孝道卖文搠笔,裴中立你还玉带有救死之恩;裴中立吏部冢宰,韩琼英配合成亲。国家喜的是义夫节妇,爱的是孝子顺孙。圣明主加官赐赏,一齐的望阙谢恩!

题目邮亭上琼英卖诗

正名山神庙裴度还带

杂剧·包待制三勘蝴蝶梦

元代 · 关汉卿

第一折

(孛老上,云)老汉来到这长街市上,替三个孩儿买些纸笔。走的乏了,且坐一坐歇息咱。(净扮葛彪上,诗云)有权有势尽着使,见官见府没廉耻。若与小民共一般,何不随他带帽子?自家葛彪是也。我是个权豪势要之家,打死人不偿命,时常的则是坐牢。今日无甚事,长街市上闲耍去咱。(做撞孛老科,云)这老子是甚么人,敢冲着我马头?好打这老驴!(做打孛老死科,下)(葛彪云)这老子诈死赖我,我也不怕;只当房檐上揭片瓦相似,随你那里告来。(下)(副末扮地方上,云)王大、王二、王三在家么?(王大兄弟上,云)叫怎的?(地方云)我是地方,不知甚么人打死你父亲在长街上哩!(王大兄弟云)是真实?母亲,祸事了也!(哭科,王三云)我那儿也,打死俺老子!母亲快来!(正旦上,云)孩儿,为甚么大惊小怪的?(王三云)不知是谁打死了俺父亲也!(正旦云)呀,可是怎地来?(唱)

【仙吕】【点绛唇】仔细寻思,两回三次,这场蹊跷事。走的我气咽声丝,恨不的两肋生双翅。

【混江龙】俺男儿负天何事?拿住那杀人贼,我乞个罪名儿。他又不曾身耽疾病,又无甚过犯公私。若是俺软弱的男儿有些死活,索共那倚势的乔才打会官司!我这里急忙忙过六街、穿三市,行行里挠腮撧耳、抹泪揉眵。

(做行见尸哭科,唱)

【油葫芦】你觑那着伤处一埚青间紫,可早停着死尸。你可便从来忧念没家私,昨朝怎晓今朝死,今日不知来日事。血模糊污了一身,软答剌冷了四肢,黄甘甘面色如金纸,干叫了一炊时。

【天下乐】救不活将咱没乱死!咱家私、自暗思,到明朝若是出殡时,又没他一陌纸,空排着三个儿,这正是家贫也显孝子。

(王大兄弟云)母亲,人都说是葛彪打杀了俺父亲来。俺如今寻见那厮,扯到官偿命来!(下)(正旦唱)

【那吒令】他本是太学中殿试,"怎想他拳头上便死?今日个则落得长街上检尸。更做道见职官,俺是个穷儒士,也索称词。

(葛彪上,云)自家葛彪。饮了几杯酒,有些醉了也。且回家中去来。(王大兄弟上,云)兀的不是那凶徒?拿住这厮!(做拿住科,云)是你打死俺父亲来?(葛彪云)就是我来,我不怕你!(正旦唱)

【鹊踏枝】若是俺到官时,和您去对情词,使不着国戚皇亲、玉叶金枝;便是他龙孙帝子,打杀人要吃官司!

(王大兄弟打葛死料,兄弟云)这凶徒装醉不起来。(正旦云)我试问他。(问科,云)哥哥,俺老的怎生撞着你,你就打死他?你如何推醉睡在地下不起来?则这般干罢了?你起来,你起来!呀,你兄弟可不打杀他也?(王三云)好也,我并不曾动手。(正旦云)可怎了也!(唱)

【寄生草】你可便斟量着做,似这般甚意儿?你三人平昔无瑕疵,你三人打死虽然是,你三人倒惹下刑名事。则被这清风明月两闲人,送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做指葛彪科,唱)

【金盏儿】想当时,你可也不三思?似这般逞凶撒泼干行止,无过恃着你有权势、有金资。则道是长街上妆好汉,谁想你血泊内也停尸!正是"将军着痛箭,还似射人时"。

(王大兄弟云)这事少不的要吃官司。只是咱家没有钱钞,使些甚么?(正旦唱)

【醉中天】咱每日一瓢饮、一箪食,有几双箸、几张匙;若到官司使钞时,则除典当了闲文字。(带云)便这等,也不济事。(唱)你合死呵今朝便死。虽道是杀人公事,也落个孝顺名儿。

(净扮公人上,云)休教走了,拿住这杀人贼者!(正旦唱)

【金盏儿】苦孜孜,泪丝丝,这场灾祸从天至,把俺横拖倒拽怎推辞!一壁厢碜可可停着老子,一壁厢眼睁睁送了孩儿。可知道"福无重受日,祸有并来时"。

(公人云)杀人事,不同小可。咱见官去来。(正旦悲科,云)儿也!(唱)

【后庭花】再休想跳龙门、折桂枝,少不得为亲爷遭横死。从来个人命当还报,料应他天公不受私。(带云)儿也,(唱)不由我不嗟咨,几回家看视,现如今拿住尔,到公庭责口词,下脑箍使拶子,这其间痛怎支?

【柳叶儿】怕不待的一确二,早招承死罪无辞。(带云)儿也,(唱)你为亲爷雪恨当如是,便相次赴阴司,也得个孝顺名儿。

(祗候云)快见官去罢。(正旦云)儿也,你每做下这事,可怎了也!(王大兄弟云)母亲,可怎了也?(正旦唱)

【赚煞】为甚我教你看诗书、习经史?俺待学孟母三移教子。不能勾金榜上分明题姓氏,则落得犯由牌书写名儿。想当时,也是不得已为之。便做道审得情真,奏过圣旨,只不过是一人处死;须断不了王家宗祀,那里便灭门绝户了俺一家儿?(同下)


第二折

(张千领祗候排衙科,喝云)在衙人马平安!喏!(外扮包待制上,诗云)咚咚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摄魂台。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庐州金斗那四望乡老儿村人也。官拜龙图阁待制学士,正授开封府尹。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张千、分付司房,有合签押的文书,将来老夫签押。(张千云)六房吏典,有甚么合签押的文书?(内应科)(张千云)可不早说!早是酸枣县解到一起偷马贼赵顽驴。(包待制云)与我拿过来!(祗候押犯人跪科)(包待制云)开了那行枷者!兀那小厮,你是赵顽驴,是你偷马来?(犯人云)是小的偷马来。(包待制云)张千,上了长枷,下在死囚牢里去。(押下)(包待制云)老夫这一会儿困倦。张千,你与六房吏典,休要大惊小怪的,老夫暂时歇息咱。(张千云)大小属官,两廊吏典,休要大惊小怪的,大人歇息哩!(包做伏案睡做梦科,云)老夫公事操心,那里睡的到眼里?待老夫闲步游玩咱。来到这开封府厅后一个小角门,我推开这门。我试看者,是一个好花园也。你看那百花烂漫,春景融和。兀那花丛里一个撮角亭子,亭子上结下个蜘蛛罗网,花间飞将一个蝴蝶儿来,正打在网中。(诗云)包拯暗暗伤怀,蝴蝶曾打飞来。休道人无生死,草虫也有非灾。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飞将一个大蝴蝶来,救出这蝴蝶去了。呀,又飞了一个小蝴蝶打在网中,那大蝴蝶必定来救他。……好奇怪也!那大蝴蝶两次三番只在花丛上飞,不救那小蝴蝶,扬长飞去了。圣人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不救,等我救。(做放科)(张千云)喏,午时了也。(包待制做醒科,诗云)草虫之蝴蝶,一命在参差。撇然梦惊觉,张千报午时。张千,有甚么应审的罪囚,将来我问。(张千云)两房吏典,有甚么合审的罪囚,押上勘问。(内应科)(张千云)喏,中牟县解到一起犯人,弟兄三人,打死平人葛彪。(包待制云)小县百姓,怎敢打死平人?解到也未?(张千云)解到了也。(包待制云)与我一步一棍,打上厅来。(解子押王大兄弟上,正旦随上,唱)

【南吕】【一枝花】解到这无人情御史台,元来是有官法开封府。把三个未发迹小秀士,生扭做吃勘问死囚徒。空教我意下踌躇,把不定心惊惧,赤紧的贼儿胆底虚。教我把罪犯私下招承,不比那小去处官司孔目。

【梁州第七】这开封府王条清正,不比那中牟县官吏糊涂。扑咚咚阶下升衙鼓,唬的我手忙脚乱,使不得胆大心粗;惊的我魂飞魄丧,走的我力尽筋舒。这公事不比寻俗,就中间担负公徒。嗨、嗨、嗨,一壁厢老夫主在地停尸;更、更、更,赤紧地子母每坐牢系狱;呀、呀、呀,眼见的弟兄每受刃遭诛。早是怕怖,我向这屏墙边侧耳偷睛觑:谁曾见这官府?则今日当厅定祸福,谁实谁虚?

(正旦同众见官跪科,张千云)犯人当面。(包待制云)张千,开了行枷,与那解子批回去。(做开枷科)(王三云)母亲、哥哥,咱家去来。(包待制云)那里去?这里比你那中牟县那!张千,这三个小厮是打死人的,那婆子是甚么人?必定是证见人;若不是呵,敢与这小厮关亲?兀那婆子,这两个是你甚么人?(正旦云)这两个是大孩儿。(包待制云)这个小的呢?(正旦云)是我第三的孩儿。(包待制云)噤声!你可甚治家有法?想当日孟母教子,居必择邻;陶母教子,剪发待宾;陈母教子,衣紫腰银。你个村妇教子,打死平人。你好好的从实招了者!(正旦唱)

【贺新郎】孩儿每万千死罪犯公徒。那厮每情理难容,俺孩儿杀人可恕。俺穷滴滴寒贱为黎庶,告爷爷与孩儿每做主。这三个自小来便学文书,他则会依经典、习礼义,那里会定计策、厮亏图?百般的拷打难分诉。岂不闻"三人误大事,六耳不通谋"?(包待制云)不打不招。张千,与我加力打者!(正旦悲科,唱)

【隔尾】俺孩儿犯着徒流绞斩萧何律,枉读了恭俭温良孔圣书。拷打的浑身上怎生觑!打的来伤筋动骨,更疼似悬头刺股。他每爷饭娘羹,何曾受这般苦!

(包待制云)三个人必有一个为首的。是谁先打死人来?(王大云)也不于母亲事,也不干两个兄弟事,是小的打死人来。(王二云)爷爷,也不干母亲事,也不干哥哥、兄弟事,是小的打死人来。(王三云)爷爷,也不干母亲事,也不干两个哥哥事,是他肚儿疼死的,也不于我事。(正旦云)并不干三个孩儿事。当时是皇亲葛彪先打死妾身夫主,妾身疼忍不过,一时乘忿争斗,将他打死。委的是妾身来!(包待制云)胡说!你也招承,我也招承,想是串定的。必须要一人抵命。张千,与我着实打者!(正旦唱)

【斗虾蟆】静巉巉无人救,眼睁睁活受苦,孩儿每索与他招伏。相公跟前拜复:那厮将人欺侮,打死咱家丈夫。如今监收媳妇,公人如狼似虎,相公又生嗔发怒。休说麻槌脑箍,六问三推不住;勘问有甚数目,打的浑身血污!大哥声冤叫屈,官府不由分诉;二哥活受地狱,疼痛如何担负;三哥打的更毒,老身牵肠割肚。这壁厢那壁厢犹犹豫豫,眼眼厮觑;来来去去,啼啼哭哭。则被你打杀人也待制龙图!可不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难吞吐,没气路,短叹长吁;愁肠似火,雨泪如珠。

(包待制云)我试看这来文咱。(做看科,云)中牟县官好生糊涂!如何这文书上写着"王大、王二、王三打死平人葛彪?"这县里就无个排房吏典?这三个小厮必有名讳;便不呵,也有个小名儿。兀那婆子,你大小厮叫做甚么?(正旦云)叫做金和。(包待制云)第二的小厮叫做甚么?(正旦云)叫做铁和。(包待制云)这第三个呢?(正旦云)叫做石和。(王三云)尚!(包待制云)甚么尚?(王三云)石和尚。(包待制云)嗨,可知打死人哩!庶民人家,取这等刚硬名字!敢是金和打死人来?(正旦唱)

【牧羊关】这个是金呵,有甚么难熔铸?(包待制云)敢是石和打死人来?(正旦唱)这个石呵,怎做的虚?(包待制云)敢是铁和打死人来?(正旦唱)这个便是铁呵,怎当那官法如炉?(包待制云)打这赖肉顽皮。(正旦唱)非干是孩儿每赖肉顽皮,委的衔冤负屈。(包待制云)张千,便好道"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把那大的小厮,拿出去与他偿命。(正旦唱)眼睁睁难搭救,簇拥着下阶除。教我两下里难顾瞻,百般的没是处。

(云)包待制爷爷,好葫芦提也!(包待制云)我着那大的儿子偿命,兀那婆子说甚么?(张千云)那婆子手扳定枷梢说:包待制爷爷葫芦提。(包待制云)那婆子他道我葫芦提?与我拿过来!(正旦跪料)(包待制云)着你大儿子偿命,你怎生说我葫芦提?(正旦云)老婆子怎敢说大人葫芦提,则是我孩儿孝顺,不争杀坏了他,教谁人养活老身?(包待制云)既是他母亲说大小厮孝顺,又多邻家保举,这是老夫差了。留着大的养活他。张千,着第二的偿命。(正旦唱)

【隔尾】一壁厢大哥行牵挂着娘肠肚,一壁厢二哥行关连着痛肺腑。要偿命,留下孩儿,宁可将婆子去。似这般狠毒,又无处告诉,手扳定枷梢叫声儿屈。

(云)包待制爷爷好葫芦提也!(包待制云)又做甚么大惊小怪的?(张千云)那婆子又说老爷葫芦提。(包待制云)与我拿过来!(正旦跪科)(包待制云)兀那婆子,将你第二的小厮偿命,怎生又说我葫芦提?(正旦云)怎敢说爷爷葫芦提,则是第二的小厮会营运生理,不争着他偿命,谁养活老婆子?(包待制云)着大的偿命,你说他孝顺;着第二的偿命,你说他会营运生理;却着谁去偿命?(王三自带枷科)(包待制云)兀那厮做甚么?(王三云)大哥又不偿命,二哥又不偿命,眼见的是我了,不如早做个人情。(包待制云)也罢。张千,拿那小的出去偿命。(做推转科)(包待制云)兀那婆子,这第三的小厮偿命,可中么?(正旦云)是了。可不道"三人同行小的苦"。他偿命的是。(包待制云)我不葫芦提么?(正旦云)爷爷不葫芦提。(包待制云)噤声!张千,拿回来!争些着婆子瞒过老夫。眼前放着个前房后继,这两个小厮,必是你亲生的;这一个小厮,必是你乞养来的螟蛉之子,不着疼热,所以着他偿命。兀那婆子,说的是呵,我自有个主意;说的不是呵,我不道饶了你哩!(正旦云)三个都是我的孩儿,着我说些甚么?(包待制云)你若不实说,张千,与我打着者!(正旦云)大哥、二哥、三哥,我说则说,你则休生分了。(包待制云)这大小厮,是你的亲儿么?(正旦唱)

【牧羊关】这孩儿虽不曾亲生养,却须是咱乳哺。(包待制云)这第二的呢?(正旦唱)这一个偌大小,是老婆子抬举。(包待制云)兀那小的呢?(正旦打悲科,唱)这一个是我的亲儿,这两个我是他的继母。(包待制云)兀那婆子,近前来。你差了也,前家儿着一个偿命,留着你亲生孩儿养活你可不好那!(正旦云)爷爷差了也!(唱)不争着前家儿偿了命,显得后尧婆忒心毒。我若学嫉妒的桑新妇,不羞见那贤达的鲁义姑!

(包待制云)兀那婆子,你还着他三人心服,果是谁打死人来?(正旦唱)

【红芍药】浑身是口怎支吾?恰似个没嘴的葫芦。打的来皮开肉绽损肌肤,鲜血模糊,恰浑似活地狱。三个儿都教死去。你都官官相为倚亲属,更做道国戚皇族。

(做打悲科,唱)

【菩萨梁州】大哥罪犯遭诛,二哥死生别路,三哥身归地府,干闪下我这老孽身躯!大哥孝顺识亲疏,二哥留下着当门户,第三个哥哥休言语,你偿命正合去。常言道"三人同行小的苦",再不须大叫高呼。

(包待制云)听了这婆子所言,方信道"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惹愚"。这件事,老夫见为母者大贤,为子者至孝。为母者与陶孟同列,为子者与曾闵无二。适间老夫昼寐,梦见一个蝴蝶坠在蛛网中,一个大蝴蝶来救出;次者亦然;后来一小蝴蝶亦坠网中,大蝴蝶虽见不救,飞腾而去。老夫心存恻隐,救这小蝴蝶出离罗网。天使老夫预知先兆之事,救这小的之命。(词云)恰才我依条犯法分轻重,不想这分外却有别词讼。杀死平人怎干休?莫言罪律难轻纵。先教长男赴云阳,为言孝顺能供奉。后教次子去餐刀,又言营运充日用。我着那最小的幼男去当刑,他便欢喜紧将儿发送。只把前家儿子苦哀矜,倒是自己亲儿不悲痛。似此三从四德可褒封,贞烈贤达宜请俸。忽然省起这事来,天使游魂预惊动。三个草虫伤蛛丝,何异子母官司向谁控。三番继母弃亲儿,正应着午时一枕蝴蝶梦。张千,把一干人都下在死囚牢中去!(正旦慌向前扯科,唱)

【水仙子】则见他前推后拥厮揪捽,我与你扳住枷梢高叫屈。眼睁睁有去路无回路,好教我百般的没是处。这窝儿便死待如何?好和弱随将去,死共活拦当住,我只得紧指住在服。

(张千推旦科,押三人下)(正旦唱)

【黄钟尾】包龙图往常断事曾着数,今日为官忒慕古。枉教你坐黄堂、带虎符,受荣华、请俸禄。俺孩儿好冤屈,不睹事下牢狱。割舍了待泼做:告都堂、诉省部;撅皇城、打怨鼓;见銮舆、便唐突。呆老婆唱今古,又无人肯做主,则不如觅死处,眼不见鳏寡孤独;也强如没归着,痛煞煞、哭啼啼、活受苦!(下)

(包待制云)张千,你近前来,可是恁的……(张千云)可是中也不中?(包待制云)贼禽兽,我的言语,可是中也不中!(诗云)我扶立当今圣明主,欲播清风千万古。这些公事断不开,怎坐南衙开封府。(同下)


第三折

(张千同李万上,诗云)手执无情棒,怀揣滴泪钱。晓行狼虎路,夜伴死尸眠。自家张千便是。有王大、王二、王三下在死囚牢中。与我拿将他三人出来!(王大、王二上,云)哥哥可怜见!(张千云)别过枷梢来,打三下杀威棒!(打三下科,云)那第三个在那里?(王三上,云)我来了!(张千云)李万,抬过押床来,丢过这滚肚索去扯紧着!(做扯科,三人叫科。张千云)李万,你家去吃饭,我看着。则怕提牢官来。(李万下)(正旦上,云)我三个孩儿都下在死囚牢中,我叫化了些残汤剩饭,送与孩儿每吃去。(唱)

【正宫】【端正好】遥望着死囚牢,恰离了悲田院,谁敢道半步俄延!排门儿叫化都寻遍,讨了些泼剩饭和杂面。

【滚绣球】俺孩儿本思量做状元,坐琴堂、请俸钱。谁曾遭这般刑宪,又不曾犯"五刑之属三千"。我不肯吃、不肯穿,烧地卧、炙地眠,谁曾受这般贫贱!正按着陈婆婆古语常言,他须"不求金玉重重贵,却甚儿孙个个贤",受煞熬煎。

(做到牢门科,云)这里是牢门首,我拽动这铃索者。(张千云)则怕是提牢官来。我开开这门,看是谁拽动铃索来?(正旦云)是我拽来。(张打科,云)老村婆子,这是你家里!你来做甚么?(正旦云)我与三个孩儿送饭来。(张千云)灯油钱也无,冤苦钱也无;俺吃着死囚的衣饭,有钞将些来使;(正旦云)哥哥可怜见,一个老的被人打死了,三个孩儿又在死囚牢内,老身吃了早晨,无了晚夕,前街后巷叫化了些残汤剩饭,与孩儿每充饥。哥哥只可怜见!(唱)

【倘秀才】叫化的剩饭重煎再煎,补衲的破袄儿翻穿了正穿。(云)哥哥,则这件旧衣服送你罢!(唱)有这个旧褐袖,与哥哥且做些冤苦钱。(张千云)我也不要你的。(正旦唱)谢哥哥相觑当,厮周全,把孩儿每可怜。

(张千云)罪已问定也,救不的了。(正旦唱)

【脱布衫】争奈一家一计,肠肚萦牵;一上一下,语话熬煎;一左一右,把孩儿顾恋;一捋一把,雨泪涟涟。

【醉太平】数说起罪愆,委实的衔冤,我这里烦烦恼恼怨青大,告哥哥可怜。他三个足丢没乱眼脑剔抽秃刷转,依柔乞煞手脚滴羞笃速战;迷留没乱救他叫破俺喉咽,气的来前合后偃。

(张千云)放你进来,我掩上这门。(正旦进见科,云)兀的不是我孩儿!(做悲科)(王大云)母亲,你做甚么来?(正旦云)我与你送饭来。(正旦向张千云)哥哥,怎生放我孩儿吃些饭也好!(张千云)你没手?兀那婆子,喂你那孩儿。(正旦喂王大、王二科,唱)

【笑和尚】我、我、我两三步走向前,将、将、将把饭食从头劝,我、我、我一匙匙都抄遍;你、你、你胡噎饥,你、你、你润喉咽。(王三云)娘也,我也吃些儿。(正旦唱)石和尚好共歹一口口刚刚咽。(旦做倾饭料,云)大哥,这里有个烧饼,你吃,休教石和看见。二哥,这里有个烧饼,你吃,休教石和看见。(唱)

【叨叨令】叫化的些残汤剩饭,那里有重罗面!你不想堂食玉酒琼林宴,想当初长枷钉出中牟县,却不道布衣走上黄金殿。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兀的不苦杀人也么哥!告你个提牢押狱行方便。

(云)大哥,我去也,你有甚么说话?(王大云)母亲,家中有一本《论语》,卖了替父亲买些纸烧。(正旦云)二哥,你有甚么话说?(王二云)母亲,我有一本《孟子》,卖了替父亲做些经忏。(王三哭云)我也没的吩咐你,你把你的头来,我抱一抱。(正旦出科)(张千云)兀那婆子,你要欢喜么?(正旦云)我可知要欢喜哩!(张千入牢科,云)那个是大的?(王大云)小人是大的。(张千云)放水火!(王大做出科)(张千云)兀那婆子,你这大的孝顺,保领出去养活你,你见了这大的儿子,你欢喜么?(正旦云)我可知欢喜哩!(张千云)我着你大欢喜!(做入牢科,云)那个是第二的?(王二云)小人便是。(张千云)起来,放水火!(做放出科)(张千云)兀那婆子,再与你这第二的,能营运养活你。(正旦云)哥哥,那第三个孩儿呢?(张千云)把他盆吊死,替葛彪偿命去。明日早墙底下来认尸。(正旦悲科,唱)

【上小楼】将两个哥哥放免,把第三的孩儿推转;想着我咽苦吞甘,十月怀耽,乳哺三年。不争教大哥哥、二哥哥身遭刑宪,教人道桑新妇不分良善。

【幺篇】你本待冤报冤,倒做了颠倒颠。岂不闻杀人偿命,罪而当刑,死而无怨。(做看王三科,唱)若是我两三番将他留恋,教人道后尧婆两头三面。(王大、王二云)母亲,我怎舍得兄弟也!(正旦云)大哥、二哥家去来,休烦恼者!(唱)

【快活三】眼见的你两个得生天,单则你小兄弟丧黄泉。(做觑王三悲科,唱)教我扭回身,忍不住泪涟涟。(王大、王二悲科)(正旦云)罢、罢、罢,但留的你两个呵,(唱)他便死也我甘心情愿。

【朝天子】我可便可怜孩儿忒少年,何日得重相见?不争将前家儿身首不完全,枉惹得后代人埋怨。我这里自推自攧到三十余遍,畅好是苦痛也么天!到来日一刀两段,横尸在市廛,再不见我这石和面。

【尾煞】做爷的不曾烧一陌纸钱,做儿的又当了罪愆,爷和儿要见何时见?若要再相逢一面,则除是梦儿中咱子母团圆。(王大、王二随下)(王三云)张千哥哥,我大哥、二哥都那里去了?(张千云)老爷的言语,你大哥、二哥都饶了,着养活你母亲去;只着你替葛彪偿命。(王三云)饶了我两个哥哥,着我偿命去,把这两面枷我都带上。只是我明日怎么样死?(张千云)把你盆吊死,三十板高墙丢过去。(王三云)哥哥,你丢我时放仔细些,我肚子上有个疖子哩!(张千云)你性命也不保,还管你甚么疖子!(王三唱)

【端正好】腹揽五车书,(张千云)你怎么唱起来?(王三云)是曲尾。(唱)都是些《礼记》和《周易》。眼睁睁死限相随,指望待为官为相身荣贵,今日个毕罢了名和利。

【滚绣球】包待制比问牛的省气力,俺父亲比那教子的少见识,俺秀才每比那题桥人无那五陵豪气。打的个遍身家鲜血淋漓,包待制又葫芦提,令史每装不知。两边厢列着祗候人役,貌堂堂都是一伙洒肏娘的!隔牢撺彻墙头去,抵多少平空寻觅上天梯。(带云)张千,(唱)等我肏你奶奶歪屄!(张千随下)


第四折

(王三背赵顽驴尸上,伏定)(王大、王二上,云)咱同母亲寻三哥尸首去来。母亲行动些!(正旦上,云)听的说石和孩儿盆吊死了,他两个哥哥抬尸首去了。我叫化了些纸钱,将着柴火燃埋孩儿去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从未拔白悄悄出城来,恐怕外人知大惊小怪。我叫化的乱烘烘一陌纸,拾得粗坌坌几根柴。俺孩儿落不得席卷椽抬,谁想有这一解!

(打悲科,云)孩儿呵!(唱)

【驻马听】想着你报怨心怀,和那横死爷相逢在分界牌。(带云)若相见时呵,(唱)您两个施呈手策,把那杀人贼推下望乡台!黑洞洞天色尚昏霾,静巉巉迥野荒郊外,隐隐似有人来,觑绝时教我添惊骇。(王大、王二背尸上,云)母亲那里?这不是三哥尸首?(旦做认悲科,唱)

【夜行船】慌急列教咱观了面色,血模糊污尽尸骸。我与你慌解下麻绳,急松开衣带,您疾忙向前来扶策。

【挂玉钩】你与我揪住头心掐下颏,我与你高阜处招魂魄。石和哎,贪慌处将孩儿落了鞋,你便叫煞他、怎得他瞅睬?空教我闷转加、愁无奈,只落得哭哭啼啼、怨怨哀哀。

(带云)石和孩儿呵!(唱)

【沽美酒】我将这老精神强打拍,小名儿叫的明白,你个孝顺的石和安在哉?则被他抛杀您奶奶,教我空没乱把地皮掴。

【太平令】空教我哭啼啼自敦自摔,百般的唤不回来。也是我多灾多害,急煎煎不宁不耐。(云)石和孩儿呵!(王三上,应云)我在这里!(正旦唱)教我左猜、右猜,不知是那里应来?呀,莫不是山精水怪!

(王三上,云)母亲,孩儿来了。(正旦慌科,云)有鬼,有鬼!(王三云)母亲休怕,是石和孩儿,不是鬼。(正旦唱)

【风人松】我前行他随后赶将来,唬的我撧耳挠腮。教我战笃速忙把孩儿拜,我与你收拾垒七修斋。(王三云)母亲,我是人。(正旦唱)不是鬼疾言个皂白,怎免得这场灾?

(王三云)包爷爷把偷马贼赵顽驴盆吊死了,着我拖他出来,饶了你孩儿也。(正旦唱)

【川拨棹】这场灾,一时间命运衰;早则解放愁怀,喜笑盈腮。我则道石沉大海!(云)大哥、二哥,您两个管着甚么哩?(唱)这言语休见责。(云)您两个好不仔细。抬这尸首来做甚?(唱)

【殿前欢】孩儿,你也合把眼睁开,却把谁家尸首与我背将来?也不是提鱼穿柳欢心大,也不是鬼使神差。虽然道死是他命该,你为甚无妨碍?(王三云)孩儿知道没事,是包爷爷吩咐教我背出来的。(正旦唱)常言道"老实的终须在"!把错抬的尸首,你与我土内藏埋。

(包待制冲上,云)你怎生又打死人?(正旦慌科)(包待制云)你休慌莫怕。他是偷马的赵顽驴,替你偿葛彪之命。你一家儿都望阙跪者,听我下断:(词云)你本是龙袖娇民,堪可为报国贤臣。大儿去随朝勾当,第二的冠带荣身。石和做中牟县令,母亲封贤德夫人。国家重义夫节妇,更爱那孝子顺孙。今日的加官赐赏,一家门望阙沾恩。(正旦同三儿拜谢科,云)万岁,万岁,万万岁!(唱)

【水仙子】九重天飞下纸赦书来,您三下里休将招状责,一齐的望阙疾参拜。愿的圣明君千万载,更胜如枯树花开。捱了些脓血债,受彻了牢狱灾,今日个苦尽甘来。

【鸳鸯煞】不甫能黑漫漫填满这沉冤海,昏腾腾打出了迷魂寨;愿待制位列三公,日转千阶。畅道娘加做贤德夫人,儿加做中牟县宰,赦得俺一家儿今后都安泰。且休提这恩德无涯,单则是子母团圆,大古里彩!

题目葛皇亲挟势行凶横

赵顽驴偷马残生送

正名王婆婆贤德抚前儿

包待制三勘蝴蝶梦

杂剧·宋太祖龙虎风云会

元代 · 罗贯中

楔子

(石守信引王全斌、潘美及二小卒俱戎装上,诗云)亲统貔貅百万兵,兜鍪日日侍承明。朝梁暮晋何时了,定许将军见大平。下官姓石,双名守信,大梁人氏。方今周世宗登基,四方扰攘,干戈不息。为我累建大功,升授马步亲军都指挥使,统领着八十万禁军,得专征伐。近奉圣旨,招募智勇之士,量才授职。这一人乃王全斌,这一人乃潘美,见充帐前统制官,与我八拜兄弟,一同调遣。兄弟,但有知识,当为国引进咱。(王全斌云)哥哥,今有马军副指挥使赵弘殷长男赵匡胤,文武全才,智勇过人,少年游历关东关西,独行千里。若得此人统领军马,荡除草寇,何愁天下不太平也。(石云)兄弟,既有如此贤才,何不早说?可备礼帛鞍马,差人敬征聘者。(王云)差谁去请?(石云)可就差统制官潘美走一遭去。左右,将礼币鞍马过来。(二卒捧段币盔甲上,随定潘美)(石云)疾去早来者。(潘云)得令。(下)(石唱)

【仙吕】【赏花时】两只手揩磨日月新,-片心扶持天地稳。向千万里展经纶,把狼烟扫尽,直教龙虎会风云!

(云)潘美去了也,咱也去来。(下)


第一折

(正末赵匡胤引赵普、郑恩、曹彬、楚昭辅常服上,诗云)平生踪迹遍天涯,四海原来是一家。涂炭生民谁拯救,何时正统立中华。某姓赵名匡胤,乃指挥弘殷之子。自幼好使枪棒,攻习韬略,游历关陕,结识天下知名之士。这个是幽州赵普,曾参随我父四方征伐,充帐前判官;这一人乃曹彬,灵寿人氏;这一人乃郑恩,大梁人氏;这一人乃楚昭辅,宋州人氏,皆与我相交至密,结为兄弟,虽古之关张,不过如此。今日无事,在此闲行了一会。众兄弟,权此告别,明日再会。(齐下)(苗光裔道服上,诗云)先天成数久精通,八卦循环掌握中。岁在庚申天下定,乾元九五见真龙。某姓苗名训,字光裔,大梁人氏。自幼习《周易》先天之数,兼通星纬之学。如今周朝世宗登基,国步多艰,某因此隐于草泽,以卖卜为生。我见王气正兆大梁,必然有真命帝主出世。我今在汴梁桥下开张卦肆,打扫干净,看有甚么人来。(做铺卦小桌上科,正末引郑恩常服上,云)兄弟,咱别了众兄弟,行来不觉将至城中也。(郑云)哥哥如此武艺双全,何不求试,为国家出力,也得图形麟阁上。(正末云)兄弟,你怎生知我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四海为家,寸心不把名牵挂。待时运通达,我一笑安天下。

【混江龙】见如今奸雄争霸,漫漫四海起黄沙。递相吞并,各举征伐。后汉残唐分正统,朝梁暮晋乱中华。豺狼掉尾,虎豹磨牙;尸骸遍野,饿殍如麻;田畴荒废,荆棘交加;军情紧急,民力疲乏。这其间,生灵引领盼王师,何时得蛮夷拱手遵工化,我只得纵横海内,游览天涯。

(郑云)哥哥,不觉行至汴梁桥下。前面是一卦铺,咱教那先生算一卦如何?(正末云)也使得。(见苗科,云)先生拜揖!(苗做慌跪科,云)早知我主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正末喝云)先生,你胡说!(苗云)臣相人多矣,主公乃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正末云)先生,莫不你吃酒来?(唱)

【油葫芦】莫不你酒力禁持眼界花?请先生再觑咱,我须不是金枝玉叶那根芽。(苗云)主公尧眉舜目,禹背汤肩,真乃帝王之相也。(正末唱)你道我尧眉舜目堪图画,汤肩禹背实稀诧。(苗云)主公正应九五飞龙在天之数。(正末唱)头直上又没一片云,浑身上又没万缕霞。你道我乾元九五飞龙卦,多管是相法内有争差。

【天下乐】我本是粗鲁寻常百姓家,休夸!则管里迤逗杀,这言词早合该万剐。市廛中人物稠,墙壁间耳目杂,但听的不是耍!

(正末指郑云)你相我这个兄弟咱。(苗云)这个丑人是一个凶神太岁,不过是一路诸侯。(郑云)这先生好无礼,如何说我是凶神太岁?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末唱)

【醉中天】平白地相惊唬,到大来厮蹅踏,早则么话不投机一句差,(郑云)气杀我也!他怎敢说我?杀了这个牛鼻子。(正末唱)把心上火权时纳。到晚来把天文看咱,明朗朗众星高曜,不如你孤月光华。(潘美引二卒将礼币、戎衣上,云)奉元帅将令,聘礼贤士赵匡胤。寻了这一日,到卦铺中,兀的不是!我索过去。(做见科,云)赵公子拜揖!先生拜揖!适蒙石元帅钧旨,因统制官王全斌举荐阁下有文武全才,径差潘美赍礼币鞍马,前来聘请赴京授职,阁下只索就行。(苗云)这位君子也是上界星象,一路诸侯之命。(正末云)将军一貌非俗,但不知年甲几何?(潘云)念潘美年二十二岁。(正末云)某长两岁,就此拜为兄弟,有何不可!(潘云)既蒙兄长错爱,敢不尽心报答!(正末拜唱)

【那吒令】知心的最多,谁如叔牙?知音的最多,谁如伯牙?知兵的最多,谁如子牙?龙蛇混甚日分,豺虎乱何时罢?争名利使尽奸猾。

【鹊踏枝】这个待把云拿,那个早被天罚;气昂昂创业开基,眼睁睁败国亡家。一任教纵横奋发,都是些井底鸣蛙。

【寄生草】传正道无夫子,补苍天少女娲。因此上黎民饿死闾阎下,贤能埋没林泉下,忠良枉死刀枪下。乱纷纷国政若抟沙,虚飘飘世事如嚼蜡。(潘云)元帅将令紧急,须索走一遭。(正末云)先生拜别。(做行到科,潘云)哥哥稍待,兄弟先通报去。(潘见石跪云)早蒙元帅钧旨,礼聘贤士赵匡胤,已到军前听令。(石云)着进来。(潘唤正末进见科,石云)贤士姓甚名谁,家乡何处,曾习武艺不曾?(正末云)念在下姓赵名匡胤,副指挥弘殷之子。自幼习成武艺一十八般,韬略兵法,无所不通。(石云)你细说我听咱。(正末唱)

【醉扶归】敢把征鞍跨,兵器惯曾拿。甲马营中是俺家,(石云)既如此就留在辕门听用咱。(正末拜,唱)谢元帅相留纳。(石惊起科,末又拜,唱)请稳坐安然受咱,容参拜阶墀下。

(石又惊起,云)贤士乃有福之人,小官不觉惊慌,不敢受礼。贤士试将武艺说一遍我听咱。(正末唱)

【金盏儿】论弓箭不曾差,使剑戟颇熟滑。提一条杆棒行天下,十八般武艺非敢道自矜夸。折末枪刀并剑戟,鞭简共椎檛。往常学成文武艺,今日与货与帝王家。

(石云)既如此,今日将引贤士赴阙,见帝封官去咱。(正末云)今日拜识元帅,又蒙引进,当尽心报国。(石云)左右,门首看有甚么人来。(赵普上,云)自家赵普是也。自从在赵都指挥帐下,结义大公子为弟兄。想昔日大公子游随州时,客于董宗本家,其子董遵诲常梦黑蛇十数丈变龙飞去,既而群虎乘风随之,人见紫云如盖,凝结城上,今日有人传说,元帅石守信聘大公子授官面帝,风云之梦,信有征也!只索奉饯一遭。来到这军门前,左右通报,说判官赵普见。(卒子报科,石云)着他进来。(普云)元帅拜揖!大哥拜揖!呀、呀,哥哥可喜也,小弟特来奉饯。此行功名不小也。(正末唱)

【赚煞】向边塞建功勋,赴京阙朝銮驾,直叩君王御塌。长朝殿太平筵宴罢,出宫庭拥大纛高牙。天街上摆头答,醉醺醺把金镫斜踏。稳坐逍遥玉骢马,马头前对挑着绛纱。纱笼内齐烧着银蜡,那其间任香风吹落帽檐花。(同下)


第二折

(苗光裔儒扮上,楚昭辅戎装随上,苗云)某苗光裔是也。自从前者相得赵大公子有天子之分,不想被朝廷礼聘,见授都点检之职。某一向就在军门听用,近日闻得北汉兵入寇,朝廷命点检出师北伐,某等亦须收拾军装则个。呀、呀,好怪也!你看日下复有一日,黑光相荡,此天命也。咱弟兄每急急回家,准备出征则个。(下)

(太后宫妆法服引幼主黄袍及石守信戎装、陶谷文扮上,云)我乃周家太后是也。自从先帝世宗晏驾,立此幼子宗训为君。四方扰攘不宁,近闻汉、辽兵自土门东下入寇,我朝有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文武全才,乃先帝简用之臣,又兼他手下将校精强,可着他去征伐一遭。石守信即便传旨,着赵匡胤挂印总兵官,率领本部人马,北征辽、汉,早建大功者。(石云)领圣旨。(并下)

(正末戎装引赵普、曹彬、苗训、楚昭辅、李处耘、郑恩上,云)某赵匡胤是也。自从元帅石守信举荐,蒙世宗皇帝委任,直做到殿前都点检之职,多亏众兄弟扶持。今日蒙幼主圣旨,着我统兵北伐。我引本部下人马及众将校赵普、曹彬、苗训、李处耘、楚昭辅、郑恩,一同征进。这一去,犬羊巢穴一时平,锦绣江山三箭定。(唱)

【南吕】【一枝花】漫漫杀气飞,滚滚征尘罩。恹恹红日惨,隐隐阵云高。军布满荒郊,我命将凭《三略》,行兵按《六韬》。右白虎左按青龙,后玄武前依朱雀。

【梁州第七】护中军七层剑戟,守先锋万队枪刀,五方旗四面相围绕。朱幡皂盖,黄钺白旌,箭攒雕羽;弓挂龙弥。滴溜溜号带齐飘,威凛凛挂甲披袍,扑咚咚鼓擂春雷,雄纠纠人披绣袄,不剌剌马顿绒绦。咆哮!战讨!马和人飞上红尘道。金镫稳,玉鞭袅,催动龙驹把辔摇,转过山腰。

(云)行不几里,又早天晚也。(唱)

【牧羊关】见几点寒星现,一钩新月皎,看看的兵至陈桥。教前队休行,催后军赶着。屯军仗,离军道,就馆驿,度今宵。疾忙教各部下关粮米,对名儿支料草。

(正末云)左右,军行到何处了?(众云)前到陈桥驿了。(正末云)接了马者。郑恩那里?(郑云)有。(正末云)传下将令去者:大小三军,诸名将校,各依队伍安歇。勿得喧哗,违令者斩!(唱)

【贺新郎】诸军众将一周遭,小心的下寨安营,在意的提铃喝号。七禁令五十四斩从公道,叮咛,休犯法违条。卷旌旗停斧钺,卧鞭链竖枪刀,悄悄的各依队伍休喧闹。解鞍松战马,卸甲脱征袍。

【隔尾】五更筹更听金鸡报,一部从休辞永夜劳。画角齐吹玉梅调。人休贪睡着,马须要喂饱,我且半倚帏屏盼天晓。(众下)

(正末睡科)(郑同李处耘上,云)某都押衙李处耘是也。今同郑将军等跟随赵点检征进,军次陈桥驿。某等想来,主上幼弱,我辈出死力破贼,谁则知之!今太尉掌军政六年,士卒服其恩威,数从征伐,建立大功,人望已归。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未晚也。(郑云)李将军说的是。(李云)咱与赵书记计议则个。(郑云)赵大人有请。(赵普上,云)某赵普是也,见充点检帐下掌书记官。今日从征,军次陈桥。这早晚只听有人呼唤,未免出见咱。(做见科,李云)诸将无主,愿册太尉为天子。(普云)太尉忠心,必不汝从。(李云)军中偶语则族,今已议定。太尉若不从,则我辈安敢退而受祸!(普叱云)策立大事,固宣审图,尔等何得更挂狂悖!诸将各宜严束部伍听命。(郑云)若依你等议论,何时是了?(扯黄旗盖末身,众呼噪科)(正末惊醒科,唱)

【哭皇天】把好梦来惊觉,听军中不定交。那里也兵严刑法重,则末早人怨语声高。(众军一拥向前齐呼万岁)(正末唱)险将咱唬倒,庙廊召会,台省所关;君王振怒,太后生嗔。不剌则俺这歹名儿怎地了?惊急列心如刀锯,颤笃速身如火燎。

(苗云)主公上应天心,下合人望,乃真命帝主也。(正末云)噤声!(唱)

【乌夜啼】都是你谎阴阳惹得诸军闹,-个个该剐该敲。(郑云)哥哥,你先身上穿了黄袍,如何倒说俺不是?(正末唱)呀!原来这犯由牌,光把我浑身罩。(普云)天命已定,天数难逃,主公亦当应天顺人。(正末唱)你道是大数难逃,可甚么情理难饶?不争这杏黄旗权当衮龙袍,可将这《出师表》扭作交大诏。我想受禅台,争似凌烟阁?汝贪富贵,吾岂英豪!(正末云)此事决不可行。(众将喧呼科,正末云)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主,能从我命则可,不从我命,决不可行。(众皆跪云)唯命是听。(正末云)太后幼主,我北面事之;公卿大臣,皆我比肩。汝等勿得凌暴及动扰黎民,劫掠府库。违令者满门皆斩!(众云)一听禁令。(太后、幼主、石守信、陶谷上,云)昨因北汉入寇,遣赵点检出征,今早闻众军士立赵点检为帝。我想来,四方不宁,必得真主抚驭。今赵点检威望素著,人心推戴久矣,何不就同往陈桥,效尧舜故事,禅位一遭,有何不可!(做行科,到科,云)来到这军门前,石守信入报去。(石云)报总兵得知,太后到来。(正末下,迎见科,太后云)五代乱离,人民涂炭,将军功盖天下,堪居大宝,老身母子情愿禅位则个。(正末云)臣名微德薄,岂堪居此大位?(太后云)幼子孤弱,不能抚驭四方;将军德过尧禹,正宜受禅。(正末唱)

【红芍药】娘娘德行胜唐尧,微臣比虞舜难学。不争让位在荒郊,枉惹得百姓每评詙。(幼主云)将军,听太后旨者,我愿受藩服足矣。(正末唱)臣怎敢等闲将天下交,您君臣再索量度。(郑恩仗剑作怒科)(正末唱)你摩拳擦掌枉心焦,休得要乱下风雹。

【菩萨梁州】你可也畅好是干乔,休施凶暴。休胡为乱作,(郑云)哥哥,我一发都杀了,恰不伶俐!(正末唱)则一句唬得我颤钦钦魄散魂消。不争这老鸦占了凤凰巢,却不道君子不夺人之好!把柴家今日都属赵,惹万代史官笑,笑俺欺负他寡妇孤儿老共小,强要了他周朝。

(石云)今日就此受禅,必须有策诏方可行礼。(陶云)有、有。(自袖中出诏科,石云)既有了诏书,众官跪者。(陶念科,云)大周皇帝诏旨:天生蒸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受禅,三主乘时而革命,其极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禀上圣之资,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怨,厥功懋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歌狱讼,归于至仁。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只畏天命。显德七年正月初五日。(众将呼万岁起科,正末云)众将校听我戒饬。(唱)

【二煞】尊太后如母呵,您百官顿首听教导;待幼主如弟呵,教经典留心谨向学。朝廷内外旧官僚,勿得欺凌,尽皆荣耀。则今日军马回,莫惊扰,把龙袖娇民休唬着,勿犯秋毫。

【尾】(指赵)你坐都堂朝廷政事休差错,(指石)你掌枢密大下兵机勿惮劳。(指苗)你掌司天,算星曜,(指李、楚)你做元戎,司斩斫,(指曹、潘)你统雄兵,做招讨,(指郑)你管亲军,守城廓,(指王)你统貔貅,驱将校。(指幼主)兄弟诵诗书,习礼乐,(指太后)娘娘居龙楼,住凤阁。不是我倚势夺权,使强欺弱。既然立草为标,必须坐朝问道。赏不间亲疏,罚须分善恶,有罪的加刑,有功的赠爵。不是我挟天子令诸侯篡宗庙,恐民心变了,把山河弃却,因此上权受取这-颗交天传国宝。(众并下)

(吴越王引相国吴程冠服上,诗云)百万精兵听指呼,衣冠四世守全吴。我生直欲全忠节,不愧人间大丈夫。某姓钱名俶,字文德,本贯杭州人氏。自祖公公钱镠在唐昭宗时平黄巢有功,封有吴越,更五朝世守此邦。今闻中原赵点检登基,治同尧舜,声教万里,比五代之君,判然不同。正四方混一之时,倘或出师。自当入贡咱。(吴云)等王师出来,决一死战,纳土未为迟也。(共下)

(南唐李主引丞相徐铉上,诗云)雄据江东二百州,六朝基业喜兼收。中原将士休窥伺,百万精兵在石头。某姓李名煜,字重光,江东人也。自我祖父建国江东,传国三世。近闻中原大宋皇帝即位,操练兵马,有下江南之志;况我贡献不缺,必欲见伐,如何是好也?不免练兵防守则个。(下)

(蜀主孟昶引相国王昭远上,诗云)几年辛苦下西川,东视中原各一天。秣马练兵常预备,先人世业肯轻捐!某蜀王孟昶是也。自先君王于全蜀,某承其基业,众官僚立我为大蜀皇帝。中原连岁多故,不暇外攘。今周朝革命,宋皇践祚,志在吞并,难同五代之君,诚恐兵临剑阁,将如之何?须索守备咱。(下)(南汉主刘鋹引相国龚澄枢上,诗云)久镇潮阳众日强,幅员千里尽炎方。外夷多少皆朝贡,南国人称广汉王。某姓刘名鋹,南汉王是也。自先祖领节旄于潮广,奄有南海,后值五代扰乱,遂独霸一方。今中原有宋皇帝登基,四方混一,唐吴已称朝贡。某偏居琼海,王师一出,将如之何?须扼把险要以御之,斯为得策。


第三折

(赵普衣冠引张千捧香、桌、书、烛上,云)某赵普是也。自从做掌书记时,扶佐当今皇帝,定有天下之号曰宋,四方承平。以某有推戴之功,官拜中书大丞相,进封韩王。今夜雪下甚紧,料无人来。张千,你拿过香桌来,点上烛,我读一会《论语》咱。(张千云)我烧上些香,剔的灯亮亮的。老爹,你慢慢的看者。(正末纱帽常服上,云)某自从陈桥兵变,众兄弟立我为大宋皇帝,晓夜无眠,恐万民失望,诸国未平。今夜风雪满天,路无行客,寡人扮作白衣秀士,私行径投丞相府里,商量下江南、收川广之策。出的这禁城来,是好大雪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光射水晶宫,冷透鲛绡帐,夜深沉睡不稳龙床。离金门私出天街上,正瑞雪空中降。

【滚绣球】似纷纷蝶翅飞,如漫漫柳絮狂。剪冰花旋风儿飘荡,践琼瑶脚步儿匆忙。用白襕两袖遮,将乌纱小帽荡。猛回头把凤楼凝望,全不见碧琉璃瓦鹙鸳鸯。一霎儿九重宫阙如银砌,半合儿万里乾坤似玉妆,粉填满封疆。

(云)行了这一会,面前是丞相府了。呀!关了门也。(唱)

【倘秀才】则见他铁桶般重门掩上,我将这铜兽面双环扣响。(做敲门科,张千问云)甚么人敲门?(正末唱)敲门的是万岁山前赵大郎。(张千云)这早晚夜又深,雪又大,来作甚么?(正末唱)堂中无客伴,(张千云)俺老爹看书哩。(正末唱)灯下看文章,(张千云)你来有甚事?(正末唱)特来听讲。

(张千云)你要听讲,当往法堂中寻和尚去,你错走了门了。(正末唱)

【呆骨朵】冲寒风冒瑞雪来相访,(张千云)有甚么紧急事,你说。(正末唱)有机密事紧待商量。(张千报云)老爹,门外有人叫门。(普云)你问他是谁?(张千云)他说是赵大官人,有机密事来商议。(普做慌科,云)快开门,快开门!(普见驾,跪云)不知主上幸临,有失远接。(张千慌走科)(正末唱)忙怎么了事公人?(普又拜云)恕微臣之罪。(正末唱)免礼波招贤宰相。(正末问张千云)这是那里?(张千云)这就是俺丞相厅房。(正末云)怎么使你这般样人?(唱)正是调鼎鼐三公府,那个是剃头发杨和尚?(普云)陛下尊坐。(正末唱)我向坐席间听讲书。(张千云)老爹,酒食已备。捧上来罢?(正末唱)你休来耳边厢叫点汤。(正末云)夜深人静,张千好生看着相府门者。(普云)主公,今夜天气甚寒,不求安逸,冒雪而来,却是为何?(正末唱)

【倘秀才】朕不学汉高皇深居未央,朕不学唐天子停眠晋阳,常则是翠被寒生金凤凰。有心思传说,无梦到高唐,(普云)主公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尚不肯逸豫。(正末唱)这是俺为君的勾当。

(背云)寡人颇通文墨,试问丞相一问。(问云)寡人间卿,卿试听者。

【滚绣球】既然主四海为一人,必须正三纲谨五常。寡人呵,幼年间广习枪棒,恨未曾登孔子门墙。《尚书》是几篇?(普云)《尚书》者上古《三坟》《五典》,洪荒莫考。夫子断自唐虞,以典、谟、训、诰、誓、命六体,皆尧、舜、汤、禹、文、武授受之心法。孔安国断为五十八篇,帝王治世之书也。(正末唱)毛诗共几章?(普云)夫诗者,古人吟咏性情之大节。有风、雅、颂三经,赋、比、兴三纬。诗有三千,夫子删为三百十一篇,善以为劝,恶以为戒。(正末云)《礼记》主意如何?(普云)夫《礼记》乃汉儒所撰述,杂录古礼之义。盖六经之用,礼实为先;治人事神,无非以礼。日用之间,不可斯须少者。(正末唱)讲《礼记》始知谦让。《春秋》主意如何?(普云)《春秋》以褒贬为辞,敦典庸礼,命德讨罪,世道之兴亡可鉴。(正末唱)论《春秋》可鉴兴亡。(普云)陛下法宗尧、舜、禹、汤、文、武,方为圣主。(正末唱)朕待学禹汤文武宗尧舜,(普云)臣有愧于古之贤相也。(正末唱)卿可继房杜萧曹立汉唐,燮理阴阳。

(正末指桌上书,问云)卿看的是甚么书?(普云)是《论语》。(正末笑云)寡人闻童子入学,先读《论语》,卿何故也看他?(普云)《论语》乃孔门弟子记圣人的切要言语,皆治国平天下之要道。臣用半部,佐我主平治天下。(正末唱)

【倘秀才】卿道是用《论语》治朝廷有方,却原来只半部运山河在掌,圣道如天不可量!似恁的谈经临绛帐,不强似开宴出红妆?听说后神清气爽。(普云)天寒雪大,臣有一杯酒进献,未敢擅专。(正末云)将酒来何妨?(普叫云)老妻将酒来。(旦捧酒上)(呼噪科)(正末唱)

【滚绣球】银台上画烛明,金炉内宝篆香。(普执壶斟酒科)(正末唱)不当烦老兄自斟佳酿,(旦进酒科)(正末唱)何须教嫂嫂亲捧霞觞!(普云)陛下,臣妻与臣乃糟糠之妻也。(正末唱)卿道是糟糠妻不下堂。朕须想贫贱交不可忘。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妻若贤夫免灾殃。(云)朕得卿,卿得嫂嫂,可比四个古人。(唱)朕得卿呵,正如太甲逢伊尹;卿得嫂嫂呵,却似梁鸿配孟光,则愿的福寿绵长。

(正末云)寡人要与卿商量军国重事,教嫂嫂自便。(旦下)(普云)陛下深居九重,当此寒夜,正宜安寝,又何劳神过虑?(正末云)寡人睡不着。(唱)

【倘秀才】但歇息想前王后王,才合眼虑兴邦丧邦,因此上晓夜无眠想万方。须不是欢娱嫌夜短,早难道寂寞恨更长,忧愁事几桩。

(普云)陛下,不知所忧者何事?说向臣听。(正末云)寒风似箭,冻雪如刀。寡人深居九重,不胜其寒,何况小民乎!(唱)

【滚绣球】忧则忧当军的身无挂体衣,忧则忧走站的家无隔宿粮,忧则忧行船的一江风浪,忧则忧驾车的万里经商。忧则忧号寒的妻怨夫,忧则忧啼饥的子唤娘,忧则忧甘贫的昼眠深巷,忧则忧读书的夜守寒窗。忧则忧布衣贤士无活计,忧则忧铁甲将军守战场,怎生不感叹悲伤!

(普云)陛下念及贫穷,诚四海苍生之福。(正末唱)

【倘秀才】忧的是百姓苦,向御榻心劳意攘。(普云)百姓困苦,只因四方多事。今天下太平,民力渐苏矣。(正末云)一榻之外,皆他人之家也。(唱)忧的是天下小,教寡人眠思梦想。(普云)天下虽未混一,南征北伐,今其时也。愿闻成算所向。(末背云)寡人欲先下江南,且反说,试丞相一试。(唱)想太原府刘崇居北方,朕待暂离丹凤阙,亲拥碧油幢,先取河东上党。

(普云)若先伐太原,非臣之所知也。(正末云)卿怎生说?(普云)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二边之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则弹丸黑子之地将无所逃。(正末云)吾意正如此,姑试卿耳。(普云)西川孟昶,金陵李煜,南汉刘鋹,吴越钱俶,彼各仁政不施,百姓怨望。今当选将练兵,分道南伐,无不成功者。(正末唱)

【滚绣球】卿道是钱王共李王,刘鋹与孟昶,他每都无仁政万民失望,行霸道百姓遭殃。差何人收四川?令谁人定两广?取吴越必须名将,下江南宜用忠良。要定夺展江山白玉擎天柱,索问你匡宇宙黄金架海梁,卿索仔细参详。

(正末云)兵者凶器,国家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收平四国,又须众将中选忠良有纪律者,方可安民。卿试定夺如何?(普云)石守信、曹彬、潘美、王全斌,此四人皆宿有名望,可差他四人去,万无一失。(正末云)既如此,张千,你传旨去元帅府,速宣石守信等四人来者。(张千下)(四将上,云)某石守信等是也,见居枢密统军之职。今晚主上幸赵中令宅,差人来宣呼,不免进见咱。来到这相府门,令人奏入。(报科,见科)(正末云)寡人与丞相商议,天下未一,欲差尔等统军前去,收伏四国,速奏凯旋者。(唱)

【脱布衫】(指曹)取金陵飞渡长江,(指石)到钱塘平定他邦。(指王)西川路休辞栈阁,(指潘)南蛮地莫愁烟瘴。

【醉太平】阵冲开虎狼,身冒着风霜。用《六韬》、《三略》定边疆,把元戌印掌。人披铁甲偏雄壮,马摇玉勒难遮挡,鞭敲金镫响叮当,早班师汴梁。(四将云)臣等托圣主洪福,马到处成功。仰听神策庙算,指示一二。(正末唱)

【二煞】有那等顺天时、达天理,去邪归正皆疏放,有那等霸王业、抗王师耀武扬威尽灭亡。休掳掠民财,休伤残民命,休淫污民妻,休烧毁民房。恤军马施仁发政,广钱粮定赏行罚,保城池讨逆招降。沿路上安民挂榜,从赈济,任开仓。

(郑恩提棒私行上,云)我闻知主公私幸赵丞相府,一径寻来。陛下召见众将军,做甚么则个?(正末云前事了)(唱)

【收尾】朕专待正衣冠,尊相貌,就凌烟图画功臣像,卿莫负勒金石,铭钟鼎,向青史标题姓字香。能用兵,善为将,有心机,有胆量。仰看天文算早象,俯察山川辨形状。作战先将九地量,决战须将五间防。昼战多将旗帜张,夜战频将火鼓扬。步战屯云护军帐,水战随风使帆桨。奇正相生兵最强,仁智兼行勇怎当!专听将军定四方,坐拟元戎取乱亡。飞奏边功进表章,齐和升平回帝乡。比及列土分茅拜卿相,光将这各部下军卒重重的赏!(众并下)


第四折

(钱王上,云)某吴越王钱俶是也。今早边防来报,宋朝大将石守信领兵来伐。某三世效忠,岂可抗之!只索等侯纳款者。(石上,云)某石守信是也。奉圣人命,收平吴越,直抵临安。那阵上早早报与吴越王投降则个。(钱跪,云)某纳土之心久矣。今圣明在上,情愿奉款者。(石云)咱同去来也。(下)

(李王上,云)某南唐王李煜是也。今闻大宋皇帝遣曹彬收平江南,旬日之间,沿江诸城,尽皆破陷。今早闻兵压石头城,怎生是好?须索与徐相国计议。(丞相上,云)土公,祖宗之位不可失,背城决一死战,降他未迟。(李云)说的是。(曹上,云)某曹彬是也。奉圣旨领十万大军,来下江南,一路郡县,望风迎降。今日兵临石头城下,与唐兵相接,诸军用命者。(做战科,李败科,李云)情愿投降。(共下)

(刘王上,云)某南汉王刘鋹是也。今大宋国遣大将潘美领兵来伐,不免练兵等侯则个。(潘上,云)某潘美是也。奉命南征,势如破竹。今兵临广汉,两阵相当,须拚死战咱。(战科,刘败科,降科)(同下)(蜀王上,云)某蜀王孟昶是也。嗣守全蜀,食足兵强。近闻宋朝皇帝遣王全斌西来收伏,咱怎肯容易投降他!军马操演精熟,安排迎敌咱。(王上,云)某王全斌是也。奉圣人命,领十万大兵西取蜀孟,一路尽平。今兵到成都,克日城陷。大小三军,须索用命决战。三军操鼓来。(战科,孟败科,降科)(同下)(赵普引郑恩、苗光裔上,云)自从前日奉圣人命,差石守信等四将收平四国,闻知俱已平定,不久奏捷献俘。今当早朝,须索侍候者。我想五代乱离,人心汹涌,今圣人一出,群妖顿息。不图从此得见太平也。(唱)

【双调】【新水令】九重天上五云飞,月朦胧,晓光初霁。鞭鸣金珮响,帘卷玉钩垂。仙乐初齐,和气满殿庭内。

【驻马听】黄道烟迷,瑞霭盘旋飞凤椅。紫垣风细,御香缭绕衮龙衣。近宫墙杨柳拂旌旗,傍雕栏花萼迎环珮。行大礼,这的是太子天子朝元日。(郑云)今有石守信平吴回旋,朝门等宣。(普云)教他过来。(石上,跪)(普唱)

【落梅风】此一战功名重,这一场勋业稀,论英雄古今无对。笑谈间扫清吴越国,端的有三千丈五陵豪气。

(石起科,郑云)潘美平南汉回师,朝外等宣。(普云)教他过来。(潘跪)(普唱)

【沉醉东风】他那里桃花落蛮烟正起,荔枝熟瘴雨斜飞。茫茫水接天,隐隐山围地。路迢遥人马驱驰,斩将降兵何太疾?堪写入麒麟画里。

(潘起去科,郑云)曹彬下江南凯还,朝外等旨。(普云)教他过来。(曹上,跪)(普唱)

【庆东原】金陵府销王气,石头城践马蹄,南唐已照东吴例。收复尽六朝帝基,托赖着一人圣德,振扬起八面军威。比正濬更豪杰,过杨素全忠义。(曹起科,郑云)王全斌平蜀回见,在朝门等宣。(普云)教他过来。(王上,跪)(普唱)

【水仙子】乱石滩冲浪战舡内,连云栈思乡骏马嘶。凯歌声直透青云内,这功劳为第-,笑蜀工孟昶呆痴。他也合思先主三分业,想武侯八阵机,辱莫杀关羽张飞!

(石云)臣等托朝廷之洪福,兵不血刃,收平四国,郡邑版图,尽归王化。所有四国相臣,见在朝门外等宣。(普云)宣四相国来者。(四相上科,普云)望阙跪者。(唱)

【雁儿落】恁则合山林中躲是非,谁教你朝省内图名利?都做了亡家败国臣,真乃是怕死贪生辈。(南唐相徐铉云)臣国主以小事大,犹子事父也。(普云)岂有父子为两家耶?(唱)

【得胜令】你则想花压帽檐低,不提防严地一声雷。送了你川广真梁栋,羞杀人江南两柱石!想前日相持,惊唬杀齐管仲、燕乐毅。(相云)臣等亡国臣,乞放骨骸于林下。(普唱)到今日休题,起来波汉张良、越范蠡。

(石守信等云)四国王俱在朝外,理合献俘。(普云)宣来。(四国王上,普唱)

【甜水令】据着你外作禽荒,内贪淫欲。滔天之罪,理合法更凌迟。今日个不忍加诛,仍封官位,您君臣每休得猜疑。

(蜀王上,云)臣等荷蒙圣恩,待以不死,臣愿执梃为诸降王长,永守臣节。(众王拜科,普唱)

【折桂令】则见他曲躬躬拜舞丹墀,似这等纳土称臣,实指望荫子封妻。(四王云)臣等愚昧,不能守土安民,今荷洪恩,实同再造,愿闻其说。(普唱)你道是愿听纶音,愿闻圣谕,有甚难知?你等为骄奢破国,吾皇以勤俭开基。这的是天数轮回,造物盈亏。真龙出蛟蜃潜藏,大风起云雾齐飞。

(普云)奉圣旨排筵宴,燕乐各国君臣。(筵科,普唱)

【川拨棹】长朝殿列尊席,享诸王臣万国。今日个寰海归依,民物雍熙;春满宫闱,乐奏埙篪。仙音院箫韶韵美,麟献瑞,凤来仪。

【七弟兄】文官每这壁,武将每那壁,斟玉液进金杯。则这白额虎原与龙相配,紫金龙自有虎相随。这的是庆清朝龙虎风云会。

(普云)奉圣旨,教四国君臣,演习礼仪,随长朝官拜舞者。(唱)

【梅花酒】快疾忙遵圣敕,教国主休违,将拜舞温习,把天子班依。随星辰,朝紫微;顺日月,转皇极;转皇极,拱社稷。紫罗襕替龙衣,白象简当玄圭,皂幞头护天威,黄金带束腰围。吴越王莫稽迟,金陵王莫徘徊,广汉正莫伤悲,孟蜀王莫疑虑。

【收江南】更压着朝中文武两班齐,抵多少十年身到凤凰池,见如今金枝玉叶尽光辉。镇天南地北,万万年同共掌华夷。

(云)奉圣旨当初起义之时,与臣普等曾梦龙虎风云会,今日果然也。(众唱)

【尾】龙吟天上生云气,虎啸清风四起。龙虎梦君臣,风云庆家国。

题目伏降四国咨谋议雪夜亲临赵普第

正名君相当时一梦中今朝龙虎风云会

三都赋

魏晋 · 左思

总序
盖诗有六义焉,其二曰赋。扬雄曰:“诗人之赋丽以则。”班固曰:“赋者,古诗之流也。”。先王采焉,以观土风。见“绿竹猗猗”于宜,则知卫地淇澳之产;见“在其版屋”,则知秦野西戎之宅。故能居然而辨八方。

然相如赋上林而引“卢橘夏熟”,扬雄赋甘泉而陈“玉树青葱”,班固赋西都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假称珍怪,以为润色,若斯之类,匪啻于兹。考之果木,则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则出非其所。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徵。且夫玉卮无当,虽宝非用;侈言无验,虽丽非经。而论者莫不诋讦其研精,作者大氐举为宪章。积习生常,有自来矣。

余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风谣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长者,莫非其旧。何则?发言为诗者,咏其所志也;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匪本匪实,览者奚信?且夫任土作贡,虞书所著;辩物居方,周易所慎。聊举其一隅,摄其体统,归诸诂训焉。

魏都赋
魏国先生有睟其容,乃盱衡而诰曰:“异乎交益之士,盖音有楚夏者,土风之乖也;情有险易者,习俗之殊也。虽则生常,固非自得之谓也。昔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聊为吾子复玩德音,以释二客竞于辩囿者也。

夫泰极剖判,造化权舆。体兼昼夜,理包清浊。流而为江海,结而为山岳。列宿分其野,荒裔带其隅。岩冈潭渊,限蛮隔夷,峻危之窍也。蛮陬夷落,译导而通,鸟兽之氓也。正位居体者,以中夏为喉,不以边垂为襟也。长世字甿者,以道德为藩,不以袭险为屏也。而子大夫之贤者,尚弗曾庶翼等威,附丽皇极。思禀正朔,乐率贡职。而徒务於诡随匪人,宴安於绝域。荣其文身,骄其险棘。缪默语之常伦,牵胶言而逾侈。饰华离以矜然,假倔彊而攘臂。非醇粹之方壮,谋踳驳於王义。孰愈寻靡{艹汧}於中逵,造沐猴於棘刺。剑阁虽嶚(嶚 一作:险),凭之者蹶,非所以深根固蒂也。洞庭虽濬,负之者北,非所以爱人治国也。彼桑榆之末光,逾长庚之初辉。况河冀之爽垲,与江介之湫湄。故将语子以神州之略,赤县之畿。魏都之卓荦,六合之枢机。

于时运距阳九,汉网绝维。奸回内赑,兵缠紫微。翼翼京室,眈眈帝宇,巢焚原燎,变为煨烬,故荆棘旅庭也。殷殷寰内,绳绳八区,锋镝纵横,化为战场,故麋鹿寓城也。伊洛榛旷,崤函荒芜。临菑牢落,鄢郢丘墟。而是有魏开国之日,缔构之初。万邑譬焉,亦独焠麋之与子都。培塿之与方壶也。

且魏地者,毕昴之所应,虞夏之馀人。先王之桑梓,列圣之遗尘。考之四隈,则八埏之中;测之寒暑,则霜露所均。卜偃前识而赏其隆,吴札听歌而美其风。虽则衰世,而盛德形於管弦;虽逾千祀,而怀旧蕴於遐年。尔其疆域,则旁极齐秦,结凑冀道。开胸殷卫,跨蹑燕赵。山林幽岟,川泽回缭。恒碣碪?於青霄,河汾浩涆而皓溔。南瞻淇澳,则绿竹纯茂;北临漳滏,则冬夏异沼。神钲迢递於高峦,灵响时惊於四表。温泉毖涌而自浪,华清荡邪而难老。墨井盐池,玄滋素液。厥田惟中,厥壤惟白。原隰畇畇,坟衍斥斥。或嵬罍而衤复陆,或黋朗而拓落。乾坤交泰而絪缊,嘉祥徽显而豫作。是以兆朕振古,萌柢畴昔。藏气谶纬,閟象竹帛。迥时世而渊默,应期运而光赫。暨圣武之龙飞,肇受命而光宅。

爰初自臻,言占其良。谋龟谋筮,亦既允臧。修其郛郭,缮其城隍。经始之制,牢笼百田。画雍豫之居,写八都之宇。鉴茅茨於陶唐,察卑宫於夏禹。古公草创,而高门有闶;宣王中兴,而筑室百堵。兼圣哲之轨,并文质之状。商丰约而折中,准当年而为量。思重爻,摹大壮。览荀卿,采萧相。拱木於林衡,授全模於梓匠。遐迩悦豫而子来,工徒拟议而骋巧。阐钩绳之筌绪,承二分之正要。揆日晷,考星耀。建社稷,作清庙。筑曾宫以回匝,比冈隒而无陂。造文昌之广殿,极栋宇之弘规。崶若崇山嚬起以崔嵬,髧若玄云舒蜺以高垂。瑰材巨世,参差。枌橑衤复结,栾栌叠施。丹梁虹申以并亘,朱桷森布而支离。绮井列疏以悬蒂,华莲重葩而倒披。齐龙首而涌霤,时梗概於滮池。旅楹闲列,晖鉴抰振。榱题黮<黑逮>,阶盾嶙峋。长庭砥平,锺虡夹陈。风无纤埃,雨无微津。岩岩北阙,南端逌遵。竦峭双碣,方驾比轮。西辟延秋,东启长春。用觐群后,观享颐宾。

左则中朝有赩,听政作寝。匪朴匪,去泰去甚。木无雕锼,土无绨锦。玄化所甄,国风所禀。於前则宣明显阳,顺德崇礼。重闱洞出,锵锵济济。珍树猗猗,奇卉萋萋。蕙风如薰,甘露如醴。禁台省中,连闼对廊。直事所繇,典刑所藏。蔼蔼列侍,金蜩齐光。诘朝陪幄,纳言有章。亚以柱後,执法内侍。符节谒者,典玺储吏。膳夫有官,药剂有司。肴醳顺时,腠理则治。於後则椒鹤文石,永巷壸术。楸梓木兰,次舍甲乙。西南其户,成之匪日。丹青焕炳,特有温室。仪形宇宙,历像贤圣。图以百瑞,綷以藻咏。芒芒终古,此焉则镜。有虞作绘,兹亦等竞。

右则疏圃曲池,下畹高堂。兰渚莓莓,石濑汤汤。弱葼系实,轻叶振芳。奔龟跃鱼,有祭吕梁。驰道周屈於果下,延阁胤宇以经营。飞陛方辇而径西,三台列峙以峥嵘。亢阳台於阴基,拟华山之削成。上累栋而重霤,下冰室而沍冥。周轩中天,丹墀临猋。增构瓘瓘,清尘彯彯。云雀踶甍而矫首,壮翼摛镂於青霄。雷雨窈冥而未半,皦日笼光於绮寮。习步顿以升降,御春服而逍遥。八极可围於寸眸,万物可齐於一朝。长涂牟首,豪徼互经。晷漏肃唱,明宵有程。附以兰锜,宿以禁兵。司卫闲邪,钩陈罔惊。於是崇墉濬洫,婴堞带涘。四门,隆厦重起。凭太清以混成,越埃壒而资始。藐藐标危,亭亭峻趾。临焦原而不怳,谁劲捷而无犭思?与冈岑而永固,非有期乎世祀。阳灵停曜於其表,阴祇蒙雾於其里。菀以玄武,陪以幽林。缭垣开囿,观宇相临。硕果灌丛,围木竦寻。篁筱怀风,蒲陶结阴。回渊漼,积水深。蒹葭,雚蒻森。丹藕凌波而的皪,绿芰泛涛而浸潭。羽翮颉颃,鳞介浮沈。栖者择木,雊者择音。若咆渤澥与姑馀,常鸣鹤而在阴。表清籞,勒虞箴。思国恤,忘从禽。樵苏往而无忌,即鹿纵而匪禁。腜腜坰野,奕奕菑亩。甘荼伊蠢,芒种斯阜。西门溉其前,史起灌其後。墱流十二,同源异口。畜为屯云,泄为行雨。水澍粳稌,陆莳稷黍。黝黝桑柘,油油麻纻。均田画畴,蕃庐错列姜芋充茂,桃李荫翳家安其所,而服美自悦。邑屋相望,而隔逾奕世。

内则街冲辐辏,朱阙结隅。石杠飞梁,出控漳渠。疏通沟以滨路,罗青槐以荫涂。比沧浪而可濯,方步朓而有逾。习习冠盖,莘莘蒸徒。斑白不提,行旅让衢。设官分职,营处署居。夹之以府寺,班之以里闾。其府寺则位副三事,官逾六卿。奉常之号,大理之名。厦屋一揆,华屏齐荣。肃肃阶,重门再扃。师尹爰止。毗代作桢。其闾阎则长寿吉阳,永平思忠。亦有戚里,寘宫之东。闬出长者,巷苞诸公。都护之堂,殿居绮窗。舆骑朝猥,蹀危攵其中。营客馆以周坊,<食芳>宾侣之所集。玮丰楼之闬闳,起建安而首立。葺墙幂室,房庑杂袭。剞劂罔掇,匠积习。广成之传无以畴,街之邸不能及。廓三市而开廛,籍平逵而九达。班列肆以兼罗,设阛阓以襟带。济有无之常偏,距日中而毕会。抗旗亭之峣薛,侈所<兆见>之博大。百隧毂击,连轸万贯,凭轼捶马,袖幕纷半。壹八方而混同,极风采之异观。质剂平而交易,刀布贸而无算。财以工化,贿以商通。难得之货,此则弗容。器周用而长务,物背窳而就攻。不鬻邪而豫贾,著驯风之醇醲。白藏之藏,富有无堤。同赈大内,控引世资,賨幏积墆,琛币充牣。关石之所和钧,财赋之所厎慎。燕弧盈库而委劲,冀马填厩而驵骏。

至乎勍敌纠纷,庶土罔宁。圣武兴言,将曜威灵。介胄重袭,旍旗跃茎。弓珧解檠,矛鋋飘英。三属之甲,缦胡之缨。控弦简发,妙拟更嬴。齐被练而銛戈,袭偏裻以讠贵列。毕出征而中律,执奇正以四伐。硕画精通,目无匪制。推锋积纪,铓气弥锐。三接三捷,既昼亦月。克翦方命,吞灭咆烋。云撤叛换,席卷虔刘。祲威八纮,荒阻率由。洗兵海岛,刷马江洲。振旅甸甸,反旆悠悠。凯归同饮,疏爵普畴。朝无刓印,国无费留。

丧乱既弭而能宴,武人归兽而去战。萧斧戢柯以柙刃,虹旍摄麾以就卷。斟洪范,酌典宪。观所恒,通其变。上垂拱而司契,下缘督而自劝。道来斯贵,利往则贱。囹圄寂寥,京庾流衍。於时东鳀即序,西倾顺轨。荆南怀憓,朔北思韪。绵绵迥涂,骤山骤水。襁负赆贽,重译贡篚。髽首之豪,鐻耳之杰。服其荒服。敛衽魏阙。置酒文昌,高张宿设。其夜未遽,庭燎晢々。有客祁祁,载华载裔。岌岌冠縰,累累辫发。清酤如济,浊醪如河。冻醴流澌,温酎跃波。丰肴衍衍,行庖皤皤。愔愔醧宴,酣湑无哗延广乐,奏九成。冠韶夏,冒六茎。傮响起,疑震霆。天宇骇,地庐惊。亿若大帝之所兴作,二嬴之所曾聆。金石丝竹之恒韵,匏土革木之常调。干戚羽旄之饰好,清讴微吟之要妙。世业之所日用,耳目之所闻觉。杂糅纷错,兼该泛博。鞮鞻所掌之音,韎昧任禁之曲。以娱四夷之君,以睦八荒之俗。

既苗既狩,爰游爰豫。藉田以礼动,大阅以义举。备法驾,理秋御。显文武之壮观,迈梁驺之所著。林不槎枿,泽不伐夭。斧斨以时,罾以道。德连木理,仁挺芝草。皓兽为之育薮,丹鱼为之生沼。矞云翔龙,泽马亍阜。山图其石,川形其宝。莫黑匪乌,三趾而来仪。莫赤匪狐,九尾而自扰。嘉颖离合以汤汤,醴泉涌流而浩浩。显祯祥以曲成,固触物而兼造。盖亦明灵之所酬酢,休徵之所伟兆。

旼々率土,迁善罔匮。沐浴福应,宅心醰粹。馀粮栖亩而弗收,颂声载路而洋溢。河洛开奥,符命用出。翩翩黄鸟,衔书来讯人谋所尊,鬼谋所秩。刘宗委驭,巽其神器。闚玉策於金縢,案图於石室。考历数之所在,察五德之所莅。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改正朔,易服色。继绝世,脩废职。徽帜以变,器械以革。显仁翌明,藏用玄默。菲言厚行,陶化染学。雠校篆籀,篇章毕觌。优贤著於扬历,匪孽形於亲戚。本枝别干,蕃屏皇家。勇若任城,才若东阿。抗旍则威噞秋霜,摛翰则华纵春葩。英喆雄豪,佐命帝室。相兼二八,将猛四七。赫赫震震,开务有谧。故令斯民睹泰阶之平,可比屋而为一。

算祀有纪,天禄有终。传业禅祚,高谢万邦。皇恩绰矣,帝德冲矣。让其天下,臣至公矣。荣操行之独得,超百王之庸庸。追亘卷领与结绳,睠留重华而比踪。尊卢赫胥,羲农有熊。虽自以为道,洪化以为隆。世笃玄同,奚遽不能与之踵武而齐其风?是故料其建国,析其法度。谘其考室,议其举厝。复之而无斁,申之而有裕。非疏粝之士所能精,非鄙俚之言所能具。“至於山川之倬诡,物产之魁殊。或名奇而见称,或实异而可书。生生之所常厚,洵美之所不渝。其中则有鸳鸯交谷,虎涧龙山。掘鲤之淀,盖节之渊。嬛嬛精卫,衔木偿怨。常山平干,钜鹿河间。列真非一,往往出焉。昌容练色,犊配眉连。玄俗无影,木羽偶仙。琴高沈水而不濡,时乘赤鲤而周旋。师门使火以验术,故将去而林燔。易阳壮容,卫之稚质。邯郸鵕步,赵之鸣瑟。真定之梨,故安之栗。醇酎中山,流湎千日。淇洹之笋,信都之枣。雍丘之粱,清流之稻。锦绣襄邑,罗绮朝歌。绵纩房子,缣裛清河。若此之属,繁富夥够。可单究,是以抑而未罄也。盖比物以错辞,述清都之闲丽。虽选言以简章,徒九复而遗旨。览大易与春秋,判殊隐而一致。末上林之隤墙,本前脩以作系。

其军容弗犯,信其果毅。纠华绥戎,以戴公室。元勋配管敬之绩,歌锺析邦君之肆。则魏绛之贤有令闻也。闲居隘巷,室迩心遐。富仁宠义,职竞弗罗。千乘为之轼庐,诸侯为之止戈。则干木之德自解纷也。贵非吾尊,重士逾山。亲御监门,嗛嗛同轩。搦秦起赵。威振八蕃。则信陵之名若兰芬也。英辩荣枯,能济其厄。位加将相,窒隙之策。四海齐锋,一口所敌,张仪、张禄亦足云也。

搉惟庸蜀与鸲鹊同窠,句吴与黾同穴。一自以为禽鸟,一自以为鱼鳖。山阜猥积而踦 区,泉流迸集而咉咽。隰壤瀸漏而沮洳,林薮石留而芜秽。穷岫泄云,日月恒翳。宅土熇暑,封疆障疠。蔡莽螫剌,昆虫毒噬。汉罪流御,秦馀徙<列巾>。宵貌蕞陋,禀质脆。巷无杼首,里罕耆耋。或魋髻而左言,或镂肤而钻发。或明发而嬥歌,或浮泳而卒岁。风俗以果为婳,人物以戕害为艺。威仪所不摄,宪章所不缀。由重山之束厄,因长川之裾势。距远关以闚,时高樔而陛制。薄戍绵幂,无异蛛蝥之网;弱卒琐甲,无异螳螂之卫。

与先世而常然,虽信险而剿绝。揆既往之前迹,即将来之後辙。成都迄已倾覆,建邺则亦颠沛。顾非累卵於叠釭,焉至观形而怀怛!权假日以馀荣,比朝华而菴蔼。览麦秀与黍离,可作谣於吴会。”

先生之言未卒,吴蜀二客,矍焉相顾,倏焉失所。有靦瞢容,神形茹。气离坐,倏墨而谢。曰:“仆党清狂,怵迫闽濮。习蓼虫之忘辛,玩进退之惟谷。非常寐而无觉,不睹皇舆之轨躅。过以亻凡剽之单慧,历执古之醇听。兼重以崒缪,偭辰光而罔定。先生玄识,深颂靡测。得闻上德之至盛,匪同忧於有圣。抑若春霆发响,而惊蛰飞竞。潜龙浮景,而幽泉高镜。虽星有风雨之好,人有异同之性。庶觌蔀家与剥庐,非苏世而居正。且夫寒谷丰黍,吹律暖之也。昬情爽曙,箴规显之也。虽明珠兼寸,尺璧有盈。曜车二六,三倾五城,未若申锡典章之为远也。”亮曰:“日不双丽,世不两帝。天经地纬,理有大归。安得齐给守其小辩也。”

吴都赋
东吴王孙冁然而咍,曰:“夫上图景宿,辨於天文者也。下料物土,析於地理者也。古先帝代,曾览八纮之洪绪。一六合而光宅,翔集遐宇。鸟策篆素,玉牒石记。乌闻梁岷有陟方之馆、行宫之基欤?而吾子言蜀都之富,禺同之有。玮其区域,美其林薮。矜巴汉之阻,则以为袭险之右。徇蹲鸱之沃,则以为世济阳九。龌龊而算,顾亦曲士之所叹也。旁魄而论都,抑非大人之壮观也。何则?土壤不足以摄生,山川不足以周卫。公孙国之而破,诸葛家之而灭。兹乃丧乱之丘墟,颠覆之轨辙。安可以俪王公而著风烈也?玩其碛砾而不窥玉渊者,未知骊龙之所蟠也。习其弊邑而不睹上邦者,未知英雄之所躔也。

“子独未闻大吴之巨丽乎?且有吴之开国也,造自太伯,宣於延陵。盖端委之所彰,高节之所兴。建至德以创洪业,世无得而显称。由克让以立风俗,轻脱鵕於千乘。若率土而论都,则非列国之所觖望也。故其经略,上当星纪。拓土画疆,卓荦兼并。包括干越,跨蹑蛮荆。婺女寄其曜,翼轸寓其精。指衡岳以镇野,目龙川而带坰。

“尔其山泽,则嵬嶷峣屼,?婴冥郁岪。溃渱泮汗,滇氵眄淼漫。或涌川而开渎,或吞江而纳汉。磈々,滮々涆々。?钦碒乎数州之间,灌注乎天下之半。百川派别,归海而会。控清引浊,混涛并濑。濆薄沸腾,寂寥长迈。濞焉汹汹,隐焉潏潏。出乎大荒之中,行乎东极之外。经扶桑之中林,包汤谷之滂沛。潮波汨起,回复万里。歊雾漨浡,云蒸昏昧。泓澄?#91;,澒溶沆漾。莫测其深,莫究其广。澶湉漠而无涯,牜怱有流而为长。朅异之所丛育,鳞甲之所集往。

“於是乎长鲸吞航,修鲵吐浪。跃龙腾蛇,鲛鲻琵琶。王鲔鯸鲐,鮣龟鱕?昔。乌贼拥剑,鼊鲭鳄。涵泳乎其中。葺鳞镂甲,诡类舛错。溯洄顺流,噞喁沈浮。鸟则鹍鸡鸀鳿\\\,鹴鹄鹭鸿。鶢鶋避风,候雁造江。鸂敕?鷛渠?, 鹤鹙鸧。鹳鸥鹢鸬,氾滥乎其上。湛淡羽仪,随波参差。理翮整翰,容与自玩。雕啄蔓藻,刷荡漪澜。鱼鸟聱耴,万物蠢生。芒芒黖々,慌罔奄欻,神化翕忽,函幽育明。穷性极形,盈虚自然。蚌蛤珠胎,与月亏全。巨鳌赑屃,首冠灵山。大鹏缤翻,翼若垂天。振荡汪流,雷抃重渊。殷动宇宙,胡可胜原!

“岛屿绵邈,洲渚冯隆。旷瞻迢递,迥眺冥蒙。珍怪丽,奇隙充。径路绝,风云通。洪桃屈盘,丹桂灌丛。琼枝抗茎而敷蕊,珊瑚幽茂而玲珑。增冈重阻,列真之宇。玉堂对溜,石室相距。蔼蔼翠幄,?弱?弱素女。江斐於是往来,海童於是宴语。斯实神妙之响象,嗟难得而覙缕!

“尔乃地势坱圠,卉木镺蔓。遭薮为圃,值林为苑。异荂蓲,夏晔冬蒨。方志所辨,中州所羡。草则藿蒳豆蔻,姜汇非一。江蓠之属,海苔之类。纶组紫绛,食葛香茅。石帆水松,东风扶留。布濩皋泽,蝉联陵丘。夤缘山岳之岊,幂历江海之流。扤白蒂,衔朱蕤。郁兮?茂,晔兮菲菲。光色炫晃,芬馥肸蚃。职贡纳其包匦,离骚咏其宿莽。木则枫柙櫲樟,栟榈枸桹。绵杬杶栌,文欀桢橿。平仲桾櫏,松梓古度。楠榴之木,相思之树。宗生高冈,族茂幽阜。擢本千寻,垂荫万亩。攒柯挐茎,重葩殗叶。轮囷蚪蟠,鳞接。荣色杂糅,绸缪缛绣。宵露霮感,旭日晻孛。与风飖飏,<风幼>浏飕飗。鸣条律畅,飞音响亮。盖象琴筑并奏,笙竽俱唱。其上则猿父哀吟,犭军子长啸。狖鼯猓然,腾趠飞超。争接县垂,竞游远枝。惊透沸乱,牢落翚散。其下则有枭羊麡狼,猰?犭区象。乌菟之族,犀兕之党。钩爪锯牙,自成锋颖。精若燿星,声若云霆。名载於山经,形镂於夏鼎。

“其竹则筼筜箖箊,桂箭射筒。柚梧有篁,篻簩有丛。苞笋抽节,往往萦结。绿叶翠茎,冒霜停雪。橚矗森萃,蓊茸萧瑟。檀栾蝉蜎,玉润碧鲜。梢云无以逾,嶰谷弗能连。鸑鷟食其实,鹓雏扰其间。其果则丹橘馀甘,荔枝之林。槟榔无柯,椰叶无阴。龙眼橄榄,榴御霜。结根比景之阴,列挺衡山之阳。素华斐,丹秀芳。临青壁,系紫房。鹧鸪南翥而中留,孔雀綷羽以翱翔。山鸡归飞而来栖,翡翠列巢以重行。其琛赂则琨瑶之阜,铜锴之垠。火齐之宝,骇鸡之珍。赪丹明玑,金华银朴。紫贝流黄,缥碧素玉。隐赈崴,杂插幽屏。精曜潜颖,硩陊山谷。碕岸为之不枯,林木为之润黩。隋侯於是鄙其夜光,宋王於是陋其结绿。“其荒陬谲诡,则有龙穴内蒸,云雨所储。陵鲤若兽,浮石若桴。双则比目,片则王馀。穷陆饮木,极沈水居。泉室潜织而卷绡,渊客慷慨而泣珠。开北户以向日,齐南冥於幽都。其四野,则畛畷无数,膏腴兼倍。原隰殊品,窊隆异等。象耕鸟耘,此之自与。穱秀菰穗,於是乎在。煮海为盐,采山铸钱。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绵。

“徒观其郊隧之内奥,都邑之纲纪。霸王之所根柢,开国之所基趾。郛郭周匝,重城结隅。通门二八,水道陆衢。所以经始,用累千祀。宪紫宫以营室,廓广庭之漫漫。寒暑隔阂於邃宇,虹霓回带於云馆。所以跨跱焕炳万里也。造姑苏之高台,临四远而特建,带朝夕之浚池,佩长洲之茂苑。窥东山之府,则环宝溢目;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起寝庙於武昌,作离宫於建业。阐阖闾之所营,采夫差之遗法。抗神龙之华殿,施荣楯而捷猎。崇临海之崔巍,饰赤乌之韡晔。东西胶葛,南北峥嵘。房栊对櫎,连阁相经。阍闼谲诡,异出奇名。左称弯碕,右号临硎。雕栾镂楶,青琐丹楹。图以云气,画以仙灵。虽兹宅之夸丽,曾未足以少宁。思比屋於倾宫,毕结瑶而构琼。高闱有闶,洞门方轨。朱阙双立,驰道如砥。树以青槐,亘以绿水。玄荫眈眈,清流亹亹。列寺七里,侠栋阳路。屯营栉比,解署釭布。横塘查下,邑屋隆夸。长干延属,飞甍舛互。

“其居则高门鼎贵,魁岸豪杰。虞魏之昆,顾陆之裔。歧嶷继体,老成弈世。跃马叠迹,朱轮累辙。陈兵而归,兰锜内设。冠盖云荫,闾阎阗噎。其邻则有任侠之靡,轻訬之客。缔交翩翩,亻宝从弈弈。出蹑珠履,动以千百。里宴巷饮,飞觞举白。翘关扛鼎。拚射壶博。鄱阳暴谑,中酒而作。

“於是乐只衎而欢饫无匮,都辇殷而四奥来暨。水浮陆行,方舟结驷。唱棹转毂,昧旦永日。开市朝而并纳,横阛阓而流溢。混品物而同廛,并都鄙而为一。士女伫眙,商贾骈{比土}。纻衣絺服,杂沓傱萃。轻舆按辔以经隧,楼船举颿而过肆。果布辐凑而常然,致远流离与珂。纟集贿纷纭,器用万端。金镒磊砢,珠琲阑干。桃笙象簟,韬於筒中;蕉葛升越,弱於罗纨。泶犭翏,交贸相竞。喧哗喤呷,芬葩荫映。挥袖风飘而红尘昼昬;流汗霡霂而中逵泥泞。 “富中之甿,货殖之选。乘时射利,财丰巨万。竞其区宇,则并疆兼巷;矜其宴居,则珠服玉馔。趫材悍壮,此焉比庐。捷若庆忌,勇若专诸。危冠而出,竦剑而趋。扈带鲛函,扶揄属镂藏鍦於人,去<盾戈>自闾。家有鹤膝,户有犀渠。军容蓄用,器械兼储。吴钩越棘,纯钧湛卢。戎车盈於石城,戈船掩乎江湖。

“露往霜来,日月其除。草木节解,鸟兽腯肤。观鹰隼,诫征夫。坐组甲,建祀姑。命官帅而拥铎,将校猎乎具区。乌浒狼荒,夫南西屠。儋耳黑齿之酋,金邻象郡之渠。戊矞,靸霅警捷,先驱前涂。俞骑骋路,指南司方。出车槛槛,被练锵锵。吴王乃巾玉辂,轺骕骦。旗鱼须,常重光。摄乌号,佩干将。羽旄扬蕤,雄戟耀芒。贝胄象弭,织文鸟章。六军袀服,四骐龙骧。峭格周施,罿罻普张。罼鶒琐结,罠氾连纲。阹以九疑,御以沅湘。輶轩蓼扰,彀骑炜煌。袒裼徒搏,拔距投石之部。猿臂骿胁,狂趭犷猤。鹰瞵鹗视,じす翊。若离若合者,相与腾跃乎莽 之野。干卤殳鋋,旸夷勃卢之旅。长<矛殳>短兵,直发驰骋。儇佻坌并,衔枚无声。悠悠旆旌者,相与聊浪乎昧莫之坰。钲鼓叠山,火烈熛林。飞爓浮烟,载霞载阴。菈擸雷硠,崩峦弛岑。鸟不择木,兽不择音。<虎武>甝,<系页>麋麖。蓦六驳,追飞生。弹鸶鶁,射猱犭廷。白雉落,黑鸩零。陵绝???嶕,聿越巉险。跇逾竹柏,猭杞柟。封豨,神螭掩。刚镞润,霜刃染。

“於是弭节顿辔,齐镳驻跸。徘徊倘佯,寓目幽蔚。览将帅之拳勇,与士卒之抑扬。羽族以觜距为刀铍,毛群以齿角为矛铗,皆体著而应卒。所以挂扢而为创痏,冲踤而断筋骨。莫不衄锐挫芒,拉捭摧藏。虽有石林之岝崿,请攘臂而靡之;虽有雄虺之九首,将抗足而跐之。颠覆巢居,剖破窟宅。仰攀鵕鸃,俯蹴豺敠。刦剞熊罴之室,剽掠虎豹之落。猩猩啼而就禽,笑而被格。屠巴蛇,出象骼。斩鹏翼,掩广泽。轻禽狡兽,周章夷犹。狼跋乎中,忘其所以睒睗,失其所以去就。魂褫气慑而自踢 伏者,应弦饮羽,形偾景僵者,累积而增益,杂袭错缪。倾薮薄,倒岬岫。岩穴无豜豵,翳荟无{鹿需}鹨。思假道於丰隆,披重霄而高狩。笼乌兔於日月,穷飞走之栖宿。“嶰涧閴,冈岵童。罾罘满,效获众。回靶乎行邪,睨观鱼乎三江。泛舟航於彭蠡,浑万艘而既同。弘舸连舳,巨槛接舻。飞云盖海,制非常模。叠华楼而岛跱,时仿於方壶。比鹢首而有裕,迈馀皇於往初。张组帏,构流苏。开轩幌,镜水区。槁工楫师,选自闽禺。习御长风,狎玩灵胥。责千里於寸阴,聊先期而须臾。棹讴唱,箫籁鸣。洪流响,渚禽惊。弋磻放,稽鹪明?。虞机发,留 。钩铒纵横,网罟接绪。术兼詹公,巧倾任父。筌?亘亸,鲡鲿魦。罩两魪,罺鰝虾。乘鲎鼋鼍,同罛共罗。沈虎潜鹿,馽龓僒束。鲸辈中於群犗,搀抢暴出而相属。虽复鲤,无临河而钓异射鲋於井谷。 “结轻舟而竞逐,迎潮水而振缗。想萍实之复形,访灵夔於鲛人。精卫衔石而遇缴,文鳐夜飞而触纶。北山亡其翔翼,西海失其游鳞。雕题之士,镂身之卒。比饰虬龙,蛟螭与对。简其华质,则费锦缋。料其虓勇,则雕悍狼戾。相与昧潜险,搜环奇。摸蝳蝐,扪觜?隽。剖巨蚌於回渊,濯明月於涟漪。

“毕天下之至异,讫无索而不臻。溪壑为之一罄,川渎为之中贫。哂澹台之见谋,聊袭海而徇珍。载汉女於后舟,追晋贾而同尘。汨乘流以砰宕,翼飔风之<风刘>々。直冲涛而上濑,常沛沛以悠悠。汔可休而凯归,揖天吴与阳侯。指包山而为期,集洞庭而淹留。数军实乎桂林之苑,飨戎旅乎落星之楼。置酒若淮泗,积肴若山丘。飞轻轩而酌绿酃,方双辔而赋珍羞。饮烽起,釂鼓震。士遗倦,众怀欣。幸乎馆娃之宫,张女乐而娱群臣。罗金石与丝竹,若钧天之下陈。登东歌,操南音。胤阳阿,咏韎任。荆艳楚舞,吴愉越吟。翕习容裔,靡靡愔愔。

“若此者,与夫唱和之隆响,动锺鼓之铿耾。有殷坻颓於前,曲度难胜。皆与谣俗汁协,律吕相应。其奏乐也,则木石润色;其吐哀也,则凄风暴兴。或超延露而驾辩,或逾绿水而采菱。军马弭髦而仰秣,渊鱼竦鳞而上升。酣湑半,八音并。欢情留,良辰征。鲁阳挥戈而高麾,回曜灵於太清。将转西日而再中,齐既往之精诚。

“昔者夏后氏朝群臣於兹土,而执玉帛者以万国。盖亦先生之所高会,而四方之所轨则。春秋之际,要盟之主。阖闾信其威,夫差穷其武。内果伍员之谋,外骋孙子之奇。胜强楚於柏举,栖劲越於会稽。阙沟乎商鲁,争长於黄池。徒以江湖嶮陂,物产殷充。绕溜未足言其固,郑白未足语其丰。士有陷坚之锐,俗有节概之风。睚眦则挺剑,喑呜则弯弓。拥之者龙腾,据之者虎视。麾城若振槁,搴旗若顾指。虽带甲一朝,而元功远致。虽累叶百叠,而富强相继。乐湑衎其方域,列仙集其土地。桂父练形而易色,赤须蝉蜕而附丽。中夏比焉,毕世而罕见,丹青图其珍玮,贵其宝利也。舜禹游焉,没齿而忘归,精灵留其山阿,玩其奇丽也。剖判庶士,商搉万俗。国有郁鞅而显敞,邦有湫厄而踡跼。伊兹都之函弘,倾神州而韫椟。仰南斗以斟酌,兼二仪之优渥。

“繇此而揆之,西蜀之於东吴,小大之相绝也,亦犹棘林萤燿,而与夫木龙烛也。否泰之相背也,亦犹帝之悬解,而与桎梏疏属也。庸可共世而论巨细,同年而议丰确乎?暨其幽遐独邃,寥廓闲奥。耳目之所不该,足趾之所不蹈。倜傥之极异,誳诡之殊事,藏理於终古,而未寤於前觉也。若吾子之所传,孟浪之遗言,略举其梗概,而未得其要妙也。”

蜀都赋
有西蜀公子者,言于东吴王孙,曰:盖闻天以日月为纲,地以四海为纪。九土星分,万国错跱。崤函有帝皇之宅,河洛为王者之里。吾子岂亦曾闻蜀都之事欤?请为左右扬搉而陈之。

夫蜀都者,盖兆基于上世,开国于中古。廓灵关以为门,包玉垒而为宇。带二江之双流,抗峨眉之重阻。水陆所凑,兼六合而交会焉;丰蔚所盛,茂八区而庵蔼焉。

于前则跨蹑犍牂,枕倚交趾。经途所亘,五千余里。山阜相属,含溪怀谷。岗峦纠纷,触石吐云。郁葐蒕以翠微,崛巍巍以峨峨。干青霄而秀出,舒丹气而为霞。龙池瀑濆其隈,漏江伏流溃其阿。汩若汤谷之扬涛,沛若蒙汜之涌波。于是乎邛竹缘岭,菌桂临崖。旁挺龙目,侧生荔枝。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孔翠群翔,犀象竞驰。白雉朝雊,猩猩夜啼。金马骋光而绝景,碧鸡儵忽而曜仪。火井沈荧于幽泉,高爓飞煽于天垂。其间则有虎珀丹青,江珠瑕英。金沙银砾,符采彪炳,晖丽灼烁。

于后则却背华容,北指昆仑。缘以剑阁,阻以石门。流汉汤汤,惊浪雷奔。望之天回,即之云昏。水物殊品,鳞介异族。或藏蛟螭,或隐碧玉。嘉鱼出于丙穴,良木攒于褒谷。其树则有木兰梫桂,杞櫹椅桐,椶枒楔枞。楩柟幽蔼于谷底,松柏蓊郁于山峰。擢修干,竦长条。扇飞云,拂轻霄。羲和假道于峻歧,阳乌回翼乎高标。巢居栖翔,聿兼邓林。穴宅奇兽,窠宿异禽。熊罴咆其阳,雕鹗鴥其阴。猿狖腾希而竞捷,虎豹长啸而永吟。

于东则左绵巴中,百濮所充。外负铜梁于宕渠,内函要害于膏腴。其中则有巴菽巴戟,灵寿桃枝。樊以蒩圃,滨以盐池。蟞蛦山栖,鼋龟水处。潜龙蟠于沮泽,应鸣鼓而兴雨。丹沙赩炽出其阪,蜜房郁毓被其阜。山图采而得道,赤斧服而不朽。若乃刚悍生其方,风谣尚其武。奋之则賨旅,玩之则渝舞。锐气剽于中叶,蹻容世于乐府。

于西则右挟岷山,涌渎发川。陪以白狼,夷歌成章。坰野草昧,林麓黝儵。交让所植,蹲鸱所伏。百药灌丛,寒卉冬馥。异类众伙,于何不育?其中则有青珠黄环,碧砮芒消。或丰绿荑,或蕃丹椒。麋芜布濩于中阿,风连莚蔓于兰皋。红葩紫饰,柯叶渐苞。敷橤葳蕤,落英飘飖。神农是尝,卢跗是料。芳追气邪,味蠲疠痟。

其封域之内,则有原隰坟衍,通望弥博。演以潜沬,浸以绵雒。沟洫脉散,疆里绮错。黍稷油油,稻莫莫。指渠口以为云门,洒滮池而为陆泽。虽星毕之滂遝,尚未齐其膏液。

尔乃邑居隐赈,夹江傍山。栋宇相望,桑梓接连。家有盐泉之井,户有橘柚之园。其园则林檎枇杷,橙柿梬楟。榹桃函列,梅李罗生。百果甲宅,异色同荣。朱樱春熟,素柰夏成。若乃大火流,凉风厉。白露凝,微霜结。紫梨津润,樼栗罅发。蒲陶乱溃,若榴竞裂。甘至自零,芬芬酷烈。其园则有蒟蒻茱萸,瓜畴芋区。甘蔗辛姜,阳蓲阴敷。日往菲薇,月来扶疏。任土所丽,众献而储。

其沃瀛则有攒蒋丛蒲,绿菱红莲。杂以蕴藻,糅以苹蘩。总茎柅柅,裛叶蓁蓁。蕡实时味,王公羞焉。其中则有鸿俦鹄侣,振鹭鹈鹕。晨凫旦至,候雁衔芦。木落南翔,冰泮北徂。云飞水宿,哢吭清渠。其深则有白鼋命鳖,玄獭上祭。鳣鲔鳟鲂,鮷鳢鲨鲿。差鳞次色,锦质报章。跃涛戏濑,中流相忘。于是乎金城石郭,兼帀中区。既丽且崇,实号成都。辟二九之通门,画方轨之广涂。营新宫于爽垲,拟承明而起庐。结阳城之延阁,飞观榭乎云中。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内则议殿爵堂,武义虎威。宣化之闼,崇礼之闱。华阙双邈,重门洞开。金铺交映,玉题相晖。外则轨躅八达,里闬对出。比屋连甍,千庑万室。亦有甲第,当衢向术。坛宇显敞,高门纳驷。庭扣钟磬,堂抚琴瑟。匪葛匪姜,畴能是恤?

亚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会,万商之渊。列隧百重,罗肆巨千。贿货山积,纤丽星繁。都人士女,袨服靓妆。贾贸墆鬻,舛错纵横。异物崛诡,奇于八方。布有橦华,麫有桄榔。邛杖传节于大夏之邑,蒟酱流味于番禺之乡。舆辇杂沓,冠带混并。累毂叠迹,叛衍相倾。喧哗鼎沸,则哤聒宇宙;嚣尘张天,则埃壒曜灵。阛阓之里,伎巧之家。百室离房,机杼相和。贝锦斐成,濯色江波。黄润比筒,籯金所过。

侈侈隆富,卓郑埒名。公擅山川,货殖私庭。藏镪巨万,鈲摫兼呈。亦以财雄,翕习边城。三蜀之豪,时来时往。养交都邑,结俦附党。剧谈戏论,扼腕抵掌。出则连骑,归从百两。若其旧俗,终冬始春。吉日良辰,置酒高堂,以御嘉宾。金罍中坐,肴烟四陈。觞以清醥,鲜以紫鳞。羽爵执竞,丝竹乃发。巴姬弹弦,汉女击节。起西音于促柱,歌江上之飉厉。纡长袖而屡舞,翩跹跹以裔裔。合樽促席,引满相罚。乐饮今夕,一醉累月。

若夫王孙之属,郤公之伦。从禽于外,巷无居人。并乘骥子,俱服鱼文。玄黄异校,结驷缤纷。西逾金堤,东越玉津。朔别期晦,匪日匪旬。蹴蹈蒙笼,涉寥廓。鹰犬倏眒,罻罗络幕。毛群陆离,羽族纷泊。翕响挥霍,中网林薄。屠麖麋,翦旄麈。带文蛇,跨雕虎。志未骋,时欲晚。追轻翼,赴绝远。出彭门之阙,驰九折之阪。经三峡之峥嵘,蹑五屼之蹇浐。戟食铁之兽,射噬毒之鹿。皛貙氓于葽草,弹言鸟于森木。拔象齿,戾犀角。鸟铩翮,兽废足。

殆而朅来相与,第如滇池,集于江洲。试水客,舣轻舟。娉江婓,与神游。罨翡翠,钓鰋鮋。下高鹄,出潜虬。吹洞箫,发棹讴。感鱘鱼,动阳侯。腾波沸涌,珠贝汜浮。若云汉含星,而光耀洪流。将飨獠者,张帟幕,会平原。酌清酤,割芳鲜。饮御酣,宾旅旋。车马雷骇,轰轰阗阗。若风流雨散,漫乎数百里间。斯盖宅土之所安乐,观听之所踊跃也。焉独三川,为世朝市?

若乃卓荦奇谲,倜傥罔已。一经神怪,一纬人理。远则岷山之精,上为井络。天帝运期而会昌,景福肸飨而兴作。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魄。妄变化而非常,羌见伟于畴昔。近则江汉炳灵,世载其英。蔚若相如,皭若君平。王褒韡晔而秀发,扬雄含章而挺生。幽思绚道德,摛藻掞天庭。考四海而为儁,当中叶而擅名。是故游谈者以为誉,造作者以为程也。至乎临谷为塞,因山为障。峻岨塍埒长城,豁险吞若巨防。一人守隘,万夫莫向。公孙跃马而称帝,刘宗下辇而自王。由此言之,天下孰尚?故虽兼诸夏之富有,犹未若兹都之无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