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正功有关的诗词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宋代 · 苏轼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邪?“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云:“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余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复性篇

清代 · 俞荔

混沌之初,无极太极。理气相涵,冲穆无迹。阴阳既分,两仪乃立。

天五地五,奇耦相得。五行其气,健顺其德。气至成形,理无不及。

五行之秀,独萃于人。爰有五常,赋予维均。天命谓性,具于人心。

为万物灵,曰有此仁。仁统四端,万善由生。性主乎静,动而为情。

性无不善,情亦皆真。赤子入井,皆有恻隐。乍见之时,验此不忍。

率之谓道,人人共由。天叙天秩,典礼优优。天下达道,能离此不。

性为大本,道自川流。但人受性,舜蹠皆同。气有清浊,随其所钟。

清者睿圣,浊者愚蒙。愚蒙之质,理锢于中。知诱物化,惟欲是从。

五官百骸,顽然一物。以物交物,心乃放逸。人欲日炽,天理日汨。

几希以亡,禽兽为匹。天生圣贤,作之君师。修道谓教,以觉后知。

尧命虞舜,执中一词。道统之祖,传心在兹。舜授之为,精一危微。

一十六字,该括无遗。中为性理,纯粹以精。心分人道,理欲难并。

人心甚危,防勿滋萌。道心甚微,养使充盈。遏之存之,德乃日新。

要之执中,不外一敬。肆则从欲,敬以定命。图念作狂,克念作圣。

唐虞以来,心法默證。迨我孔子,统在师儒。曰性相近,与气质俱。

习善则善,以复其初。大学之道,明德新民。明德即性,德本自明。

气拘物蔽,如镜蒙尘。先以格致,知之宜真。诚正而修,行之宜敦。

天德既全,王道乃行。思言性道,大原自天。道不可离,存遏宜先。

戒惧慎独,动静交虔。中和以致,性量乃全。孟言性善,本乎秉彝。

专以理言,邪说皆非。必称尧舜,人皆可为。尽心知性,以造其理。

存心养性,惟事是履。非外铄我,固有之美。放心不求,弗思耳矣。

洎乎有宋,濂洛关闽。考亭后出,集其大成。问学是道,德性是尊。

涵养用敬,入德之门。致知力行,毋怠毋昏。人参三才,惟此性道。

天地非大,吾身非小。万物皆备,及躬自葆。扩而充之,被乎四表。

气质之性,君子弗性。困勉虽劳,生安可并。反之之功,循序渐进。

希圣希贤,匪异人任。困而不学,暴弃实甚。敬述兹篇,用勉德行。

探梅

元代 · 熊禾

我归及初夏,正值梅黄时。
曾得二三友,共赋梅仁诗。
当时梅树下,捋实攀条枝。
顾此廊庙物,弃之或涂泥。
岂不盘实供,酸涩终见遗。
古来偶不遇,物理亦可推。
凉风八九月,叶尽条枝痿。
精华虽内腴,知者良亦希。
而况腔壳中,认此一性微。
古今咏梅者,此趣谁得知。
仁者天地心,生生无穷期。
维此生之性,物物皆有之。
安得似此梅,独秉纯阳姿。
一枝一太极,静动常相随。
却於坤复间,微微见端倪。
凝阴不翕固,阳德无繇施。
所以探梅人,用意常在兹。
清霜十月旦,吟边发新题。
梅亦顾我笑,笑我世俗为。
无华亦无实,此境正自奇。
半年不我问,觌面当何辞。
见花始知树,识趣毋乃卑。
我今对梅语,此道何足疑。
自守固尔分,求知岂其宜。
伯夷合饿死,箕子当明夷。
啮雪海上郎,履霜野中儿。
今我故来意,岂伊常情窥。
入冬雨霜多,玄冥张其威。
婉娈荆棘间,正恐不自持。
探梅愿梅早,我独愿梅迟。
腊前与冬后,生意真如丝。
微阳不爱护,迓续今其谁。
忆昔少年日,看花来京师。
买舟西湖上,曾造孤山涯。
孤山不可往,葛岭高巍巍。
豺枭正嘷舞,龙鵷何处飞。
不待岁月换,已觉人民非。
逋仙唤不起,岁晏亦径归。
归来三十年,清梦常依依。
春事有代换,梅心无改移。
春光年年有,我发自早衰。
但与梅久要,处处不暂离。
所至必种梅,殷勤废培滋。
培滋不见盛,雪压还霜欺。
气候固多乖,人事亦如违。
行行去寻芳,三年海南陲。
雪霜不到地,生意当融怡。
旧来种梅处,更自荒弗治。
甚者斧为薪,令人重怀悲。
拂衣归去来,天风吹人衣。
舍南有古树,久矣阅岁期。
至刚肯受磷,至洁宁为缁。
廊庙未觉高,山林岂云卑。
但得余蔕在,一任羌管吹。
明年烟雨中,青子还累累。
更看萌蘖生,生性常不亏。
新极连旧根,不断生生机。
生机日以长,清阴渐成蹊。
从此种千树,春暗花垂垂。
东风一解冻,万卉纷芳菲。

泛海

明代 · 钱琦

娲皇断鳌足,元气泄混茫。散作长波涾?杳,不知其几千万里,荡摇大地天为盲。

有时飓母胎长长鲸怒,星眸电齿云车雷鼓风轮森开张。

尘沙飞扬人鬼哭,往往白昼惨冽如幽荒。往时读海赋,犹疑近荒唐。

朅来鹭门一怅望,大叫绝奇狂夫狂。柁楼打鼓长鱼立,船头挂席西风凉。

是时郁仪忽走匿,但见天光水色一气摩硠硠。大嶝路最近,小憩古禅房。

彼岸倏不见,一叶随波扬。南人自誇乘船惯,不比坐马颠踣难收缰。

岂知波恬风静浪息时,起势一落犹有千丈强。长吉心肝尽呕出,但无好句归锦囊。

忽然桃浪暖,红影落星光。须臾墨云捲,四顾失青苍。

出海与亚班,神色俱仓皇。飞身上桅杪,指南凭针芒。

谓言渡海此最险,呵㗵下有蛟鼍藏。去年太守误落漈,鹬如飞凫失侣天外周翱翔。

今年将军复遭毒,有如曹兵百万赤壁遇周郎。罗经巽己偶错位,北去弱水东扶桑。

我闻此语了无怖,俗子所见皆秕糠。男儿桑弧悬矢志四方,径须腰悬斗印提干将。

出入玉门赴沙场,直探虎穴扫欃枪。名勒钟鼎勋旂常,回手抉汉分天章。

不然翻身跳出尘坱外,跨鳌骑鹤骖鸾凰。朝游碧落暮沧溟,须弥大界随相羊。

谁能瑟瑟缩缩如寒螀。坐令颜鬓凋秋霜。况闻蓬莱方丈咫尺尘隔断,世乏仙骨谁梯航。

因风误到更可喜,底用祸福先周详。台阳一番岛,宛在水中央。

古称毗舍耶,或云婆娑洋。自从归入版图后,穿胸儋耳咸循良。

我来衔命持羽节,要将帝德勤宣扬。兼恐奇才遗海外,一一搜采贡明堂。

水程志更更十一,蠡窥管测毕竟绳尺难参量。何奇不有怪不储,且复耳目恣探详。

兹游之奇平生冠,东坡快事吾能偿。舟师喘定笑绝倒,喜色转露眉间黄。

天鸡一声晓色白,百怪照影争逃亡。不见澎湖见飞鸟,鸟飞多处山云长。

三十六岛郁相望,渔庄蟹舍纷低昂。收篷暂寄泊,呼童满引觞。

尔雅颓然不知身与世,恍忽栩栩瞬息历九州遍八极,徜徉于无何有之乡。

逍遥游

先秦 · 庄周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瓢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人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寄欧阳舍人书

宋代 · 曾巩

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为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巩再拜。

六国论

宋代 · 苏轼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其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不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俊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役人以自养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

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别,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亦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其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

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豨过赵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岂惩秦之祸,以谓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邪?

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其秦汉之所及也哉?

闺怨篇初入京作

明代 · 韩上桂

长安二月柳如丝,大道千门雪未晞。耿耿双星迷客浦,迢迢孤骑指皇畿。

皇畿帝里回环织,金阙琼扉承御极。照日丹衢凤辇归,凌空紫阁鹓班直。

朱馆映铜龙,垆烟散碧峰。云间巢翡翠,天际锁芙蓉。

北堂晚发千霆鼓,南陌朝听万石钟。鼓节钟声非世有,往日香闺谁独守。

凤凰台上弄参差,鳷鹊桥边奏垂手。始见桃李貌争荣,复道芙蓉丝结耦。

结耦连丝不易求,联轩叠盖度华辀。临衢绮箔三千户,夹道青帘十二楼。

紫燕翔原便,娇莺啭最柔。自言桑海从三变,自言歌舞穷千秋。

别有妖容善流盻,美目轻肌人所羡。清风轻擘碧绡裙,明月巧裁白团扇。

愿为宝带系君裳,愿为鸾镜窥君面。个中尤物真可怜,个里新妆不道钱。

掷果河阳堪作对,采桑岐陌若逢仙。独有南州季子妻,年年岁岁泣鸡栖。

君心去似离弦筈,妾意空嗟浊水泥。锦字织成谁为寄,金缄泪渍手重题。

看看已见孤云没,切切还惊白日低。白日低山不复照,青鸾一去何时眺。

晓吹长管邀落花,暮倚疏窗送残烧。由来薄命人所同,自怜少好拂春风。

宝玉刻台双作凤,香车授辔共乘龙。同心紫结含云采,连理新袿映日红。

忆别津头相痛哭,行行不远海江曲。指点青山说死生,更向重波怜鸀鳿。

良人有意勒铜标,贱妾何须怨金谷。遥遥七夕暗相思,绕绕三江祇自知。

乍可轻寒侵薄袂,那堪累岁住孤羁。孤羁累岁徒为尔,枝上啼莺惊梦起。

春去春来枉自持,一心一意何曾已。忿念雕床并蒂花,生憎绛帐双鹓被。

鹓被鸾帏谁共薰,香炉兽炭生氤氲。奈保青楼飞燕侣,不记丹山彩凤文。

向夕临烟渚,风来急带雨。葡萄架上惜交萦,孔雀屏中羞独舞。

露洒夭桃滴更红,石咽流泉声倍苦。懒将晓镜理埃颜,不用轻蝉衬绕鬟。

阶前积藓沉沉绿,竹里纤条细细班。珊瑚钩挂窥蟾月,琥珀杯停对银阙。

峥嵘铁马厌风闻,惨切金鸡愁夜歇。夜连夜歇诚有之,杨花乱下不胜悲。

金钱卜尽凭谁告,宝剑重还未有期。沉吟此事弹虚指,独坐文窗枕孤几。

垂杨道外少甘瓜,紫陌尘中多苦李。苦李甘瓜亦不常,好生毛发恶生疮。

瑶琴一曲教求凤,锦瑟三调可窃香。情知茹藘无颜色,情知故里迷荆棘。

当时粉黛尚堪怜,此日铅华讵足识。便随紫燕越南淮,便为流影入君怀。

三切猿声肠断绝,几回鸳梦逐魂埋。不信在山能化石,归来看取故时钗。

游天台山赋

魏晋 · 孙绰

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堙祀,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夫遗世玩道、绝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托兹岭,不任呤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太虚辽阔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托灵越以正基。结要弥于华岳,直指高于九嶷。应配天以唐典,齐峻极于周诗。邈彼绝域,幽邃窈窕。近智以守见而不知,仁者以路绝而莫晓。哂夏虫之疑冰,整轻翮而思矫。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以示兆: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睹灵验而遂阻,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苟台岭之可攀,亦何羡于层城?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被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披荒蓁之蒙笼,陟峭崿之峥嵘。济栖溪而直进,落五界而迅征。跨穹窿之悬磴,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揽桕木之长萝,援葛藟之飞茎。虽一冒于垂堂,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履重险而逾平。

既克济于九折,路威夷而修通。恣心目之寥朗,任缓步之从容。苏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 窥翔鸾之裔裔,听鸣凤之邑邑。过灵溪而一濯,疏烦不想于心胸。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

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玉以翼棂,皎日炯晃于绮疏。八桂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惠风伫芳于阳林,醴泉涌溜于阴渠。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驰神辔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

于是游览既周,体静心闲。害马既去,世事多捐。投刃皆虚,目牛无全。凝思幽岩,朗咏长川。尔乃羲和 亭午,游气高褰,法鼓琅以振响,众香馥以杨烟。肆觐天宗,爰集通仙。挹以玄玉之膏,漱以华池之泉;散以象外之说,畅以无生之篇。悟遗有之不尽,觉涉无之有间;泯色空以合迹,忽即有而得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恣语乐以终日,竺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

燕九日联句

清代 · 乾隆

传柑曾未共摛词,节近收灯雪继施。
联句应缘不可阙(御制),开筵复此未云迟。
日边令序传燕俗,天际真人忆链师。
寒浅乍过挑菜候(臣傅恒),暖烘未到泮冰时。
一堂佳气迎晨发,万里和风入座披。
无逸久承天子训(臣来保),载赓重仰圣人诗。
祥光最喜朝霏玉,绮语犹思坐咏狮(壬申岁联句咏雪狮)。
早见九宾随玉辇(臣史贻直),不妨百戏舞彤墀。
珠光宛转之而动,瑶琯参差太簇吹。
火里花开金菡萏(臣蒋溥),壶中光现碧琉璃。
城如夜破吴元济,旗盼春搴叶尔奇。
拟听捷音喧爆竹(御制),先看宝帖写隃麋。
风行解泽乘春令,电扫妖氛净塞陲。
宵度昆仑有襄武(臣刘统勋),春来蓬阆识安期。
白云留观犹传古,红杏张灯又睹兹。
琼圃馚馡梅吐萼(臣嵇璜),玉关迢递柳添丝。
阳回大地和均展,德布先天惠不遗。
温树生花供苑令(臣秦蕙田),畤田丰玉报农司。
西山爽豁蓬婆戍,北阙晴开太液池。
庆赐遂行歌且舞(臣开泰),土膏其动润而滋。
瑞霙补散三冬叶,火树重辉七宝枝。
佳景正欣同甲戌⑴,仙源自昔溯钟离⑵。
北宗真箓曾登几,东海高风更属谁。
弱水三千凌岛屿(臣董邦达),铢裳十八从虬螭。
鹤归遗迹留华表,龙化奇踪寄葛陂。
曲谱瑶台歌宛宛(臣刘纶),琴收玉振韵猗猗。
长春树拂云千缕,太古坛函月半规。
丹灶气蒸虹蜿蜒(臣裘曰修),琅璈节按凤葳蕤。
霞栖回指楼台迥,云卧常思蓑笠翍。
宠锡玺书名不以(臣介福),席虚庭燎夜何其。
清心寡欲是伊说,久视长生非我知。
惟有祈年意恒切(御制),更思阜物俗还熙。
升馨告洁邀天贶,乐岁销兵廑圣思。
琪树泛光摇馺娑(臣观保),玉尘飞屑上罘罳。
三三径外山披絮,六六桥边冰漾澌。
空际撒盐埋马耳(臣王际华),桁头收翠隐峨眉。
银杯逐骑分凹凸,绣剡交畦画罫棋。
北里欢娱徵绮陌(臣钱维城),天门詄荡敞云逵。
鱼龙曼衍真如此,灯月交辉信有之。
伫候遨头需嫖姚(臣陈德华),尚馀婪尾待波斯⑶。
五层圆鹄弯弓射,几队青骢击鞠驰。
累洽帝京多胜(御制)赏,开韶禁籞迓繁禧。
倾心西域来蒲伏,如意东皇令指麾。
竹简编从荆楚记(臣钱汝诚),金钱买许越吴支。
丰年处处连棚乐,化国人人击壤嬉。
剪胜才翻银燕子(臣张泰开),踏歌犹唱火蛾儿。
星桥剩放金门锁,雪碗重挑翠釜匙。
蟾窟分明邀桂父(臣王会汾),花幡次第护封姨。
上元曲步崔张撰,素浐辞看沈宋随。
宴踵荔筵符卜茧(臣金甡),韵拈珠浦竞探骊。
春明增录今宵合,泛胜占书五谷宜。
节过明朝逮开印,畴咨勤政共孜孜(御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