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的情，狠的贬，往往写在同一个人身上。秦观会把水写得很软，也会把驿亭的风写得很硬。
软的时候，人还肯等；硬的时候，连江都要问一句为谁流。
本文选取六首，把这两种力对起来看：不是两副面孔，是同一颗心被日子掰开。
情还肯软着写
水、云、花，都还肯靠近人。
1、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宋·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情被写成水，佳期却只像梦。桥还在，人已经要回头。软不是没有骨头，是他还肯把这一夜说得轻。水比梦更真，梦比水更短。鹊还栖着，路已经先冷。水还流着。
2、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宋·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
云只抹一笔，天却把衰草连到尽头。柔在山际，狠在天边。人还站在坡上，秋天已经先铺开。抹比连更省力，草比云更不肯散。风还没开口，颜色已经先换。路还在前面。
3、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宋·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
花轻得像梦，雨细得像愁。小楼不必关门，冷自己会上来。柔到这个份上，已经接近疼。飞比落更像逃。帘还半卷，人已经先把春看成丝。夜还没完。袖管先凉了。
贬把字写硬
海、恨、风，开始不回头。
4、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宋·秦观《千秋岁·水边沙外》
春只留下一句去，红却铺成海。贬所里的花不是开，是散。狠在这里不喊，只把数量写大。点比海更碎。水边还沙着，人已经先没处站。袖管先凉了。灯还亮着。
5、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宋·秦观《减字木兰花·天涯旧恨》
恨在天涯，问在自己。凄凉不必有人作证，它自己会坐到天亮。贬把人推远，远到连问都省了。独比旧更冷。门还虚掩，声已经先停。灯还亮着。门还关着。风已经先到。
6、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宋·秦观《如梦令·遥夜沉沉如水》
夜深得像水，风把驿亭门吹死。柔情若还在，也只能隔着这一层板。紧比沉更像贬。灯还想亮，人已经先把旅途看成囚。门还关着。风已经先到。手已经先缩。
情可以软一夜，贬往往要走几年。人没自己喊痛，是风先把亭门吹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