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很小，天很大。可有人拿刀去割紫云，有人拿笔去倒三江。磨的时候，琐碎会自己走来：蠹、网、发齿、三十年。
一方石够不够用，要看它肯不肯把日子含住。本文选取七首，看一块砚怎样被用。
句还在纸上，气已经先从门槛外进来。
先把天割进石里
云、发、雏，都从砚边过来。
1、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唐·李贺《杨生青花紫石砚歌》
端州的石工把天踏在刀上，去割一层紫云。砚还没磨墨，已经先被写成云。割比磨更狠。花还青着，人已经先把石看成天。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2、平公今诗伯，秀发吾所羡。——唐·杜甫《石研诗》
诗伯面前一方石砚，秀发是他羡慕的东西。磨的不是墨，是看见的那些句子。羡比研更软。砚还冷着，人已经先把才看成发。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3、日日临池弄小雏，还思写论付官奴。——唐·刘禹锡《酬柳柳州家鸡之赠》
天天临池去弄小雏，又想把书论交给官奴。砚边那一点琐碎，是日子自己来的。弄比写更日常。池还在，人已经先把鸡看成帖。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再让琐碎停在池上
网、江、墨、霜，都比人耐久。
4、我今废书迷簿领，鱼蠹笔锋蛛网砚。——宋·黄庭坚《次韵和答孔毅甫》
书废了，笔锋被蠹，砚被蛛网。磨不下去的时候，琐碎就停在网上。迷比废更真。领还簿着，人已经先被网住。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风还在门口，气已经先慢半拍。
5、胸蟠万卷夜光寒，笔倒三江砚滴乾。——宋·黄庭坚《子瞻去岁春侍立迩英子由秋冬间相继入侍作诗》
胸里万卷像夜光那样寒，笔却能把三江从砚滴里倒干。磨的是墨，也是那一口寒。倒比蟠更痛快。江还在，人已经先把砚看成海。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6、徂徕无老松，易水无良工。——宋·苏轼《孙莘老寄墨四首》
徂徕没有老松，易水没有良工。墨要来，先缺这两样。寄比制更偶然。松还无着，人已经先把墨看成一件事。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风还在门口，气已经先慢半拍。
7、此墨足支三十年，但恐风霜侵发齿。——宋·苏轼《次韵答舒教授观余所藏墨》
这墨够用三十年，只怕风霜先去侵发齿。磨不完的不是墨，是人自己先旧。支比侵更硬。匣还在，人已经先把年看成霜。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墨可以干，石可以旧。人没自己停手，是风霜先把发齿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