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端听筝，心在弦外。李端的名字常被写成标签，句子却比标签具体。听完最响的不是弦，是不敢问的那一句。
本文不按年谱报幕，只切开几段他还站在场上的时候。衣袖、水光、弦外，都比官衔好认。
选取八首，看他怎样把自己写成能用的尺寸。
弦外那一句
筝、闺灯、芜城的草，都还没问出口。
1、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唐·李端《听筝》
鸣筝金粟柱还在场上。素手玉房前已经把人往李端那边轻轻推一把。李端写这一联，不是要人背篇名，是要人站住。听完最响的不是弦，是不敢问的那一句。酒还温着，旗已经先把客拽住。
2、月落星稀天欲明，孤灯未灭梦难成。——唐·李端《闺情》
孤灯未灭梦难成比月落星稀天欲明更晚到，也更不肯走。李端不是题目，是这一联自己长出来的气味。李端不解释，只把句子放在手里。月还在板上，人已经先问它还在不在。
3、风吹城上树，草没城边路。——唐·李端《芜城》
先看见风吹城上树，才听见草没城边路。李端这一下，像从袖口里漏进来的凉。李端把人留在句子中间，不让他马上走。灯还没收，人已经先把秋夜关进门。
人在路上
凉州、江陵、宋州，听完还得走。
4、开帘见新月，便即下阶拜。——唐·李端《拜新月》
开帘见新月像还记得白天，便即下阶拜已经在数夜里的账。听完最响的不是弦，是不敢问的那一句被写成这一联时，人还没来得及躲。灯还亮着，字已经先把人留下。
5、胡腾身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唐·李端《胡腾儿》
人若只读胡腾身是凉州儿，会觉得还早；读到肌肤如玉鼻如锥，才知道李端已经进了门。李端的句子短，留下的空隙却长。船还没靠，影已经先被水接走。
6、露下晚蝉愁，诗人旧怨秋。——唐·李端《送客赴江陵寄郢州郎士元》
李端在这一联里不喊，只做事。露下晚蝉愁是起手，诗人旧怨秋是收。李端把力用在不解释上。听完最响的不是弦，是不敢问的那一句。子还没落稳，气已经先被围死。
雨里的收束
暮雨一密，心就在弦外。
7、睢阳陷虏日，外绝救兵来。——唐·李端《过宋州》
睢阳陷虏日还在场上。外绝救兵来已经把人往李端那边轻轻推一把。李端写这一联，不是要人背篇名，是要人站住。听完最响的不是弦，是不敢问的那一句。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8、日落众山昏，萧萧暮雨繁。——唐·李端《溪行逢雨与柳中庸》
萧萧暮雨繁比日落众山昏更晚到，也更不肯走。李端不是题目，是这一联自己长出来的气味。李端不解释，只把句子放在手里。书还摊着，童子已经翻过一页。
听完最响的不是弦，是不敢问的那一句。灯若还亮，人就还欠自己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