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两个字,草尖比历书更早认得。那一颗白还悬着,不掉,也不肯被叫成霜。人若只找名字,会错过这一口还圆的凉。
阶上、江上、枝上,都在把同一颗留住。本文选取六首,看它怎样还不交出去。
句还在纸上,气已经先从门槛外进来。
先在草尖上亮
今夜的白,阶上的侵,都还没掉。
1、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唐·杜甫《月夜忆舍弟》
露从今夜才白,故乡的月却先亮一层。名字还没落在历上,草尖已经不肯把那一颗交出去。白比明更像悬着。夜还浅着,人已经先被露按住。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2、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唐·李白《玉阶怨》
玉阶上的露,是站久了才凉进袜里。那一颗不掉,是人还不走。侵比生更慢。阶还白着,人已经先把夜站成秋。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风还在门口,气已经先慢半拍。
再在江与衣上停
珠还圆,罗已薄。
3、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唐·白居易《暮江吟》
九月初三的江,露还亮得像珠。月弯着,像一张小弓。悬着的不是名字,是这一颗还圆的水。似比怜更真。江还亮着,人已经先把手缩回。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4、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唐·王维《秋夜曲》
桂魄刚生,秋露还微。罗已经薄了,人却还没更衣。微是还不肯掉的那种白。薄比微更早。衣还穿着,夜已经先从袖口进来。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最后仍含在口里
枝上排满,蝉还在饮。
5、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唐·李商隐《凉思》
客走了,波自己平。蝉歇了,露爬满枝。满不是落完,是那一颗还在枝上排队。休比满更静。槛还空着,人已经先被露留下。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6、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唐·虞世南《蝉》
蝉喝的是清露,响却从疏桐里流出来。饮是把那一颗含住,还没让它掉。出比饮更远。桐还疏着,人已经先听见一层薄。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名字可以印在历上,露只认草尖。人没自己去叫节气,是那一颗先把夜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