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一到,诗里便多见茱萸。有人把它写成囊、写成房,有人只写一个动作:插。插,是把人按进节令里——头上有枝,便算到场;少一枝,便是少一人。本文不谈辟邪旧说,只看诗怎样用茱萸点名在场者与缺席者,把「兄弟」二字插进九月九日。
1、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唐·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遍插」是集体动作,「少一人」是缺席的签名。王维不写自己如何插,只写远方的兄弟已经插遍,名单上偏偏空他一个。茱萸在这里像点名册:插上的是人,少掉的也是人。节令因这一空位而完整——完整得令人心疼。
2、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唐·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
座中尚有欢,杜甫却把茱萸拿到眼前细看。看的不是花叶形态,是来年谁还健在、谁还能同席。茱萸成了时间的信物:今日插在座上,明日也许只留在记忆里。把人「插」进节令之后,诗又问:明年还能不能把同一个人插回来。
3、不堪今日望乡意,强插茱萸随众人。——唐·杨衡《九日》
「强插」二字极准。乡意不堪,却仍要跟着众人把茱萸插上——人被节俗轻轻推了一把,插进公共的九日里。茱萸在这里不是自愿的装饰,是勉强的入队。读到「随众人」,会看见一个人怎样用一枝草,把自己暂时安进别人的热闹。
4、步蹇强登游藻井,发稀那更插茱萸。——唐·耿湋《九日》
脚力已蹇,发也稀了,茱萸还怎么插?诗把「插」写成身体的为难:不是不想入节,是头上余地不够。后面还望着尊中菊花酒,殷勤能得几回沽——人与酒、与萸,都在清点还能重复几次。节令要插人,人也要量量自己还插不插得动。
5、弟兄呼我起,今日重阳节。——唐·白居易《九日登西原宴望》
病里贪凉,日高还睡,是弟兄把人喊起来:今日重阳节。插茱萸之前,先有一声呼喊把人插入节日。移座就菊丛,糕酒罗列——人到了,节令才铺开。白居易写的不是香囊典故,是家里人怎样用一句话,把懒起的身子按进九日的席上。
6、欲赋前贤九日诗,茱萸相斗一枝枝。——宋·范仲淹《九日》
「相斗一枝枝」,茱萸像在比着热闹。范仲淹要赋前贤九日诗,眼前先是枝枝相竞——人与诗、与萸,都挤进同一日的光里。插,可以是寂寞的点名,也可以是满头满枝的喧哗。读到这里,茱萸仍在做人的事:把谁与谁、今年与往年,一枝枝排进节令。
所以重阳诗里的茱萸,常是一句无声的「你来了吗」。插上,是到场;少一人,是遥知;仔细看,是问明年;强插,是随众;弟兄呼起,是把人从被窝里插进秋光。节令若要认得人,往往先认得这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