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近了,诗里的杯子很少是空的。有人约好重阳日再来就菊花,有人把菊花插满头才肯下山,有人东篱把酒,暗香盈袖。菊是节令的花,酒是节令的水——可杯一倾,装进去的常常不只是香,还有人。本文选取数首酒与菊缠在一处的诗,问一句:杯里装的是节令,还是思念。
1、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唐·孟浩然《过故人庄》
前半首是鸡黍、桑麻、绿树青山,结尾忽然把重阳订进日历:还来就菊花。「就」字亲切,像赴一场花的约,也像赴故人的约。杯还没举,思念已经预约了下次——节令成了回访的理由,菊花成了门牌。
2、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杜牧允许自己在九日放肆:难逢开口笑,便把菊花插满头;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恨落晖。酒是酬节的,菊是戴走的。杯里像在说:节令若只来一次,便用醉与花把它喝完、戴回去。快乐写得很满,满得像在抢时间。
3、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宋·李清照《醉花阴》
佳节又重阳,夜凉初透,人在东篱把酒。暗香盈袖,酒气与花气分不清。后面「人比黄花瘦」,杯中物终于照见人:节令的香还在袖里,思念却把人喝瘦了。同一轮重阳,杜牧要满头菊,易安却被菊比下去——酒,有时是欢,有时是秤。
4、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魏晋·陶渊明《九日闲居》
陶渊明爱重九之名,园中菊盈,却持醪无由,空服九华。诗里仍郑重写下: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杯与花被写成一对药方。有酒时,虑可祛;无酒时,菊仍在——思念有时是对一杯酒的等待,有时是对一丛菊的空服。
5、更望尊中菊花酒,殷勤能得几回沽。——唐·耿湋《九日》
发稀插不动茱萸,目光却还望着尊中菊花酒。问的是「能得几回沽」——不是酒价,是余生还能过几个九日。菊花酒在这里是可数的:每一沽,都像把节令再买一次。杯里装的,便是对重复的珍惜。
6、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近现代·毛泽东《采桑子·重阳》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酒未必写明,菊却分外亮。天难老,人易老,节令却岁岁赶来——杯若在手,装的是战地里那一层「分外」的香,也是把岁月喝成再次重阳的勇气。节令与思念,在这里被同一阵秋风抬高。
所以重阳的杯子,从来不只装酒。有人装下次的预约,有人装满头的菊,有人装暗香与瘦,有人装祛虑的方子,有人装「还能沽几回」的算术,有人装岁岁今又的黄花。问杯里是节令还是思念——也许两者本来就是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