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国庆，故宫文华殿门前的队伍成了一道风景。「典则：唐宋书画展」第二期于九月三十日换上两宋书画，展到十一月一日。据钱江晚报报道，假期里有观众凌晨三点多就到了午门，从排队到看完出来，全程往往要七个小时。
宋画之所以耐看，是因为画里本来就住着诗：有人把一篇赋画成长卷，有诗人自己写下的诗稿，也有一页小品，画的正是唐人诗里那条江、那片帆。本文选取八首诗词，对着展厅里的几件作品慢慢读。排不上队的人，读诗也算隔着玻璃看了一回。
一卷赤壁，两篇赋
1、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宋·苏轼《后赤壁赋》
南宋马和之画《后赤壁赋图》，赵构亲笔把赋文抄在画旁，一图一文，同卷展出。赋一开头便是「是岁十月之望」，霜露既降，木叶尽脱，已是秋尽冬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八个字，写尽冬初江水退落、石骨裸露的景象；画家只需把这八个字铺开，就是一整段山水。
2、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宋·苏轼《赤壁赋》
同场还有北宋道士杨世昌的《崆峒问道图》。故宫的展览介绍里写明：他曾与苏轼同游赤壁，能画山水人物。读前赋这一句，箫声呜呜，如怨如慕，船上那位吹箫的客人便有了几分真实的面目。一场江上夜游，千年后一边留下了赋，一边留下了同游者的画，这是展厅里很动人的一处照应。
诗人自己写下的诗
3、放翁五十犹豪纵，锦城一觉繁华梦。——宋·陆游《怀成都十韵》
这次展出的是陆游亲笔所书的《怀成都十韵》诗卷。离开蜀地之后，他回想在成都的那些年：春酒、骏马、斗鸡、射猎，一桩桩写来，最后只归成「一觉繁华梦」。站在诗卷前看笔画的轻重快慢，会觉得这份豪纵与怅惘，不只在字义里，也在墨迹里。
画里那条江
4、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唐·柳宗元《江雪》
宋徽宗的《雪江归棹图》画雪后江山平远，卷尾蔡京跋说它是徽宗四季山水中的一幅。柳宗元写的是千山无鸟、万径无人的寒江，画里则是雪后归舟的江面。一个「独」字，一个「归」字，诗与画都把大片空白留给了雪，人在其中只占很小的一点，冷意却铺满了整幅。
5、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唐·孟浩然《宿建德江》
南宋佚名的《秋江暝泊图》，题目就是「秋江、暮色、停船」三件事，与孟浩然这一联几乎同题。船停下来，天暗下来，愁却是新的。宋人小品常常只画一角江岸、一叶小舟，正适合配这种不说尽的诗：后两句「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留给看画的人自己补上。
6、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唐·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
同在南宋一组的还有《天末归帆图》。「天末」是天边，「归帆」是回来的船，画家看的是帆，「望江南」里的女子看的却是帆上有没有那个人。一千条船过去都不是，只剩斜阳和流水。读完这首词再看那片远帆，画面一下子有了等待的分量。
7、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唐·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马远的《水图》共十二段，只画水，有「洞庭风细」「层波叠浪」「长江万顷」等名目，每段都有宁宗杨皇后的题字。孟浩然用一「蒸」一「撼」写洞庭的气势，马远则用线条的轻重疏密写出江湖塘海不同的波纹。一个用字，一个用笔，都是在给水立规矩。
一枝墨梅收尾
8、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宋·林逋《山园小梅二首·其一》
展中南宋扬无咎的《四梅花图》，是墨梅一路的名作。林逋这一联写梅，不写花色，只写影子与香气，恰好是墨梅的道理：不设色，只用浓淡墨写出枝干的横斜与花的清寒。看完满墙山水，在一枝墨梅前停一停，正好把眼睛从江上收回来。
从赤壁的月到洞庭的波，从放翁的诗稿到孤舟寒雪，宋人把诗写进画里，也把画意写进诗里。展期到十一月一日，去得了的不妨预约排队；去不了的，把这八首读熟，下次站在画前，就能认出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