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园子忽然变小。花事撤走，篱内只剩下一畦还肯绿的东西。
茅加到屋顶，泥封到墙缝，人开始跟菜说话。宿根、韭芽、荠、菱，都比花更耐冷。
本文选取七首，只看这个时令里的园子：不点名谁先写过冬，只看菜怎样把一年接住。
篱内还绿着
先看还肯出土的：茅、芽、荠、锄。冬把花收走，把根留下。
1、屋上添高一把茅，密泥房壁似僧寮。——宋·范成大《冬日田园杂兴》
屋脊再加一把茅，墙壁用泥封密，园子外面的风便只能吼。花事结束，人开始跟房子和菜说话。密比艳更像过冬，也更像把一年收进屋里。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
2、蔓菁宿根已生叶，韭芽戴土拳如蕨。——宋·苏轼《春菜》
宿根在土里醒了，韭芽顶着土，拳得像蕨。园子空了又不满。菜比花更肯在冷里出土。生是冬天留下的一点绿，绿在泥土的缝里。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人还在句外站着。
3、小著盐醯助滋味，微加姜桂发精神。——宋·陆游《食荠》
盐醋少放，姜桂微加，荠菜便把自己打开。穷家里的炉还在，味道不靠厚。冬日的菜不喧哗，精神却从淡里来，来得正好够一碗。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人还在句外站着。
4、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唐·聂夷中《田家》
父亲耕原上，儿子刨山下。园子若还剩菜，是因为地没有歇。荒也被一锄一锄打开。冬不是停工，是换一种绿，绿还在锄口上。气到这里会停一停，像被风按住。人还在句外站着。
篱外也是畦
菱、水、落尽的榆钱。园子的边界比篱笆更宽一点。
5、仲夏园中百草灵，风吹露坼各青青。——宋·陆游《闲咏园中草木》
仲夏那一阵青，到了冷天还记得自己。风吹露裂，草各自青着。园子换季，青不肯全部交出去。菜甲比花更有记性，也更肯留下。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人还在句外站着。
6、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宋·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
菱角比田难采，指头破了，人瘦得像鬼。水上也要交租，园子便更珍惜地上那一畦。苦在手里，菜在碗里，碗比湖面更像自己的。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人还在句外站着。
7、水绕陂田竹绕篱，榆钱落尽槿花稀。——宋·张舜民《村居》
水绕着田，竹绕着篱，榆钱落尽，槿花也稀了。篱内还能看见的，多半是菜。稀不是空，是把一年收到篱笆里，只留能吃的那一截。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人还在句外站着。
花可以谢，菜还要过完这个冬。园子空了，碗不该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