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舂是同一个动作，节奏却能被夜改掉。有人春到雨来，有人舂到与死为伍，有人把杵交给溪水。本文选取八首，围着这一下串读。
手里的一下
迟、重、挤、准。杵还在人手里，夜跟着人手走。
1、新妇春粮独睡迟，夜寒茅屋雨来时。——明·高启《田家夜舂》
新妇春粮，睡得最迟，茅屋夜里来了雨。节奏是一个人的：一下，再一下，雨在外面帮腔。迟不是懒，是明天要早炊。句子停了，寒还没走。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2、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汉·戚夫人《舂歌》
终日舂到薄暮，常与死做伴。节奏最慢，也最重。杵落到暮色里，人还在。伍不是比喻，是真的站在旁边。再往下读，脚底会先硬一点。句子停了，寒还没走。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
3、昼役薪水事，故尝多夜舂。——宋·赵蕃《闻舂》
白天忙着薪水，夜里才轮到舂。节奏被挤到后半夜。多字说明这不是一次。役在昼，舂在夜，人被劈成两截。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4、孰知造物独怜我，一日未尝无夕舂。——宋·陆游《病中卧闻舂声》
造物好像独独怜他，一天没有晚上不舂的。节奏成了日子本身。病中躺着听，粒比药更准。尝字把每一夜都算上。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墙外的一下
急、饥、稳、水。杵到了别人那里，听的人改了心跳。
5、邻屋晓舂急，客床乡梦还。——元·方回《梦觉闻舂》
邻屋的晓舂很急，客床上的乡梦被敲回来。节奏是别人的，却能把梦打断。还比醒更像回家。急在墙外，梦在床上。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这一下比解释更靠近身上。
6、在客愁闻舂，舂声为客饥。——清·方拱乾《舂声》
做客时怕听舂，舂声是为客的饥响的。节奏一变，就从粮变成肚子。砧为衣，舂为饥，两套夜声认人。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
7、稻粱收尽水田空，闾舍翁妪雨后舂。——宋·柴随亨《雨舂》
稻粱收尽，水田空了，翁妪却在雨后舂。节奏又慢又稳，稳在没有退路。空是田，不空是屋里那一石。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读完只觉得袖管先凉了。手在这一联里会不自觉缩一下。
8、机舂结草溪之唇，翳桑古柳联清阴。——宋·钱时《机舂歌》
机舂结在溪口的草里，桑柳连成阴。节奏交给了水，人不杵，溪自己杵。唇是溪的，响是一整条岸。余音不在腔里，在骨头缝。气到这里会停一停，像被风按住。夜还长，这一句已经够用。
节奏可以换，一下不能省。米还硬着，夜就还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