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封以后，渡口还算渡口吗。船还在，水却不再让它走；名字还在，渡这件事却被冰改写。
有人站在野渡看空船，有人隔江数星火，有人马停在雪里，连家也不知在哪一面。
本文选取数首，不问冰有多厚，只问人还肯不肯把这里叫作渡口。
- 船横着，渡口先把自己停住
- 对岸近，火却比路更像路
- 雪改写山川，人仍被留在岸上
1、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唐·韦应物《滁州西涧》
潮还急，船已经横了。野渡把无人写得很干净，像故意把渡字停在岸上。河若再封一层，这只空船仍会在，像渡口给自己留的一句答。人没到，渡口先把自己问完。
2、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唐·张祜《题金陵渡》
潮落了，渡口只剩斜月。对岸近成两三星火，近得不像要渡，倒像已经到了。封河之后更是如此：火还在，路却不必再走。人宿小山楼，渡口把对岸缩成灯。冷还停在这句里。
3、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唐·卢纶《晚次鄂州》
城已经看见，帆还要一日。渡口最难堪的就是这种近：近在眼前，路却不认。河若封了，一日程会变成许多日，人仍把看见当成将到。看见比到达更像一种耽误。
4、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唐·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家被云横住，马被雪拥住。渡口不必有水，关也可以是渡：一边是去，一边是回，中间只剩雪。马不前，不是路没了，是渡口改用雪来问人。人还在马上，渡已经先停。
5、穷阴连晦朔，积雪满山川。——唐·孟浩然《赴京途中遇雪》
阴连着阴，山川被雪一铺，渡与不渡都看不见。人伫立着，连人烟也无。封河不是一件事，是把所有岸都变成同一面白。渡口若还在，也只在这一站的心里。
6、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唐·杜甫《对雪》
云低下来，雪在风里回旋，像渡口被吹得找不到方向。炉还在，火只是好像红。消息断了，人坐着书空。河封不封，都先把路从薄暮里收回去。雪比渡口更先到达。
渡口可以没有船，也可以没有水。只要还有人在岸上问一句还走不走，它就还算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