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第一天，不是日历翻了一页，是井沿用指甲敲一下，会响。
阳说是生了，生在地底；人摸到的仍是硬。炉可以围，井不可以商量。
选取数首，只看这一天的现场：炉、号、风、衣、雪。不提谁刚写过冬至。
阳生在数里
口里说一阳，手上已在数九。
1、今朝一阳生，明日便数九。——宋·释怀深《偈》
今天刚说一阳生，明天便要数九。张三还胖，李四还瘦，药吃尽了旧病仍在。数比生更冷。阳还在口头，九已经先排好队。叶还在山上飞着，书已经先在心里写了几遍。
2、且共弥勒过冬，闲坐地炉数九。——宋·黄庭坚《寄六祖范和尚颂》
和弥勒一起过冬，闲坐地炉把九数完。枷和杻都还在身上，炉却肯给人这一闲。数在炉边变软。九还没完，人已经先把冬坐短。井还在沿下深着，月已经先被舀进瓮里。
沿上与炉边
有炉的人坐着，无火的人站着。
3、朔风屡起声驱雷，浓霜不许晨晖开。——宋·吕陶《苦寒》
朔风像雷一样赶来，浓霜不许晨晖打开。数九第一天的井沿，就是这种不许。不许比驱更硬。晖还在云后，沿已经先结实。九还在口头数着，沿已经先用指甲敲响。
4、得新矜白鬓，数九喜和风。——宋·刘攽《立春》
白鬓还在矜新，数九却已喜欢起和风。井沿的硬，有时会被这一喜说软。喜比矜更暖。九还没数完，风已经先带一点春。纸还在窗上绷着，风已经先把字吹乱。草还在亭上漫着，心已经先被橹说完。
5、湖海凄凉地，风霜惨淡天。——宋·陆游《冻坐》
湖海是凄凉地，风霜把天涂成惨淡。坐着也能冻，井沿只是其中一圈。淡比凉更宽。酒可以没有，人已经先陶然。钥还在掌心里冷着，门已经先把年关在外面。酒还在壶里剩着，年已经先凉了半截。
风把衣吹薄
寒从布衣和积雪两边来。
6、今年无异去年寒，何事朝来独忍难。——唐·雍陶《苦寒》
寒和去年一样，朝来却忽然难忍。许是贫客住久了，锦衣穿尽，只剩布衣。难不在风，在这一单。衣还单着，年已经先重复一遍。这一下比上一句更静，像把声音放回器里。
7、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南北朝·谢灵运《岁暮》
月照在积雪上，朔风又劲又哀。井沿的硬，和这一照是同一种光。哀比劲更入骨。年还在逝，雪已经先把夜照白。灯还在门里候着，风已经先把罾吹斜。灰还在管里睡着，阳已经先动了一分。
九还长，沿先硬。人可以围炉，也可以只在井边哈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