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鱼梁如何把水拦住。物很小,人却会围着它把一年过完。拦水是为了鱼,也是为了把日子拦住。
鱼梁不是道具。它催、它留、它隔、它甜,都在手上完成。
本文选取八首,看一件东西怎样被用,而不是怎样被赞美。
拦住的是水
梁、渡、湾、溪,都是闸。
1、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唐·孟浩然《夜归鹿门山歌》
山寺钟鸣昼已昏还在场上。渔梁渡头争渡喧已经把人往鱼梁那边轻轻推一把。孟浩然写这一联,不是要人背篇名,是要人站住。拦水是为了鱼,也是为了把日子拦住。屏还没挪开,话已经先漏了。
2、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唐·韦应物《滁州西涧》
野渡无人舟自横比春潮带雨晚来急更晚到,也更不肯走。鱼梁不是题目,是这一联自己长出来的气味。韦应物不解释,只把句子放在手里。衣还薄着,寒已经在风里等。
3、垂钓绿湾春,春深杏花乱。——唐·储光羲《钓鱼湾》
先看见垂钓绿湾春,才听见春深杏花乱。鱼梁这一下,像从袖口里漏进来的凉。储光羲把人留在句子中间,不让他马上走。网还湿着,秋阳已经先把它晒白。
4、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唐·柳宗元《溪居》
晓耕翻露草像还记得白天,夜榜响溪石已经在数夜里的账。拦水是为了鱼,也是为了把日子拦住被写成这一联时,人还没来得及躲。谷还在场上,种子已经先收进屋里。
拦住的是日子
雪、秋水、轻钩,都把一年卡住。
5、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唐·柳宗元《渔翁》
人若只读回看天际下中流,会觉得还早;读到岩上无心云相逐,才知道鱼梁已经进了门。柳宗元的句子短,留下的空隙却长。人还站着,秋已经先从袖口进来。
6、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唐·柳宗元《江雪》
鱼梁在这一联里不喊,只做事。孤舟蓑笠翁是起手,独钓寒江雪是收。柳宗元把力用在不解释上。拦水是为了鱼,也是为了把日子拦住。门还开着,风已经先把被角掀起。
7、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唐·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寒山转苍翠还在场上。秋水日潺湲已经把人往鱼梁那边轻轻推一把。王维写这一联,不是要人背篇名,是要人站住。拦水是为了鱼,也是为了把日子拦住。弦还没按实,凉已经在音里。
8、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五代·李煜《渔父·一棹春风一叶舟》
一纶茧缕一轻钩比一棹春风一叶舟更晚到,也更不肯走。鱼梁不是题目,是这一联自己长出来的气味。李煜不解释,只把句子放在手里。果还在树上,红已经要滴下来。
问句可以不答。答了,往往也只是人还在,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