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很长，落到刃上只有几天。
卖、雨、黄，都比挥镰更早开口。
本文选取七首，跟着这一刃：从半夜到场上，从父到子。人还站在原处，季节已经先从袖口进来。字不必多，现场会自己把凉送过来。读的时候不必先问名字，先问身上那一层换了没有。
刃还没亮
呼儿、先卖、问风。一年已被切开一截。
1、半夜呼儿趁晓耕，羸牛无力渐艰行。——唐·颜仁郁《农家》
半夜呼儿趁晓耕，羸牛无力渐艰行。镰还没亮，牛已经先难。刃要割开一年，先过这一夜。儿还在睡，呼已经先起。读到这里，手上那一层凉会停一停。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2、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唐·聂夷中《咏田家》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刃还没落下，年已经被卖。卖比割更早。疮还在眼前，肉已经先剜。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风还在门口，气已经先慢半拍。灯还亮着，字已经先把人留下。
3、尝闻秦地西风雨，为问西风早晚回。——唐·雍裕之《农家望晴》
尝闻秦地西风雨，为问西风早晚回。刃怕雨。问比割更焦。田还在，风已经先决定这一天能不能下镰。风还在门口，气已经先慢半拍。灯还亮着，字已经先把人留下。
刃落下以后
覆黄、场平、夜绩、子劚。割开的是活，不只是秆。
4、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唐·白居易《观刈麦》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黄了，刃才有职务。覆是给镰看的信号。陇还平着，风已经先把一年铺好。灯还亮着，字已经先把人留下。路还在前面，心已经先冷一截。
5、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宋·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四十四》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刃落完，场才平。平是一年被割开以后的脸。霜还晴着，声已经先在场上响。路还在前面，心已经先冷一截。水还流着，人已经先被这一声叫住。
6、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宋·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三十一》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镰只是白天那一截。夜还要绩。家还在，活已经先把年切开。水还流着，人已经先被这一声叫住。门还关着，寒已经先从缝里进来。
7、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唐·聂夷中《田家》
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刃传到下一代手里。劚比镰更笨，也更像命。荒还在，田已经先被认领。门还关着，寒已经先从缝里进来。碗还热着，夜已经先把话听完。
刃会入鞘。鞘里那点冷，是这一年的余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