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后，天先清，云先尽，然后才是那一层薄白。古人写霜，很少只记温度，更常写它怎样「落」：落到空天里，落到江面与客船上，落到板桥的脚印里，也落到枕边那一瞬间的错觉里。本文选取六首，看诗里的霜从哪里下来。
1、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唐·元稹《咏廿四气诗·霜降九月中》
气诗写霜降，先给天空腾地方：「清云尽」之后，霜才铺开成「万里」。霜在这里不是草尖一点白，而是整片空被洗净后的冷。节令名一落到纸上，先落的是天色，不是靴底的霜花。
2、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唐·张继《枫桥夜泊》
「霜满天」把霜写得几乎能呼吸：月落、乌啼，天地交界处一片清寒，江上枫影与渔火却还醒着。霜不是贴地的薄壳，而是夜色里弥漫开来的凉，客船一泊，人便整晚对着它失眠。
3、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唐·温庭筠《商山早行》
这一联把霜写到了脚底下。鸡声与残月还在，人已上路，板桥上那一层白，被脚印一点点踩开。霜降的「降」，在早行者眼里，常常就是昨夜无声，今晨已满桥。
4、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唐·李白《静夜思》
「疑是」二字最妙：霜可以是错觉，也可以是月光故意扮成的冷。诗里的霜，有时并不真降到地上，只是心里先白了一层。霜降前后读这一联，会觉得节令与乡愁，常常共用同一种颜色。
5、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唐·李商隐《霜月》
霜与月被请进同一场「斗」：青女主霜，素娥主月，都耐得住冷，才肯在高处比美。霜在这里不是灾异，是一种清寒的光泽。读到「月中霜里」，便知霜也可以落得很远——远到月旁。
6、夜落无人见，朝看到处新。——宋·李觏《霜》
这一联把「落」写得最老实：夜里悄悄下来，早上到处都新。霜的降临不靠锣鼓，靠的是一夜无声、一朝满地。松筠还撑着，别处却已换了脸色——霜降这一天，诗里的霜，往往就是这样落地的。
从空天万里，到板桥脚印，再到枕边错觉，霜在诗里有许多落法。节令只给一个名字，诗人负责告诉你：它到底落在天、落在桥，还是落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