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前后,白常常一下子铺开:帘隙、林梢、深巷、远峰,都像被同一层颜色盖住。可古人写这一候,并不只夸「满」。有人写乱霏霏的铺天盖地,也有人写折竹一声、深巷更静。本文选取七首,看大雪这一天,诗里写的究竟是「满」,还是「静」。
1、积阴成大雪,看处乱霏霏。——唐·元稹《咏廿四气诗·大雪十一月节》
「积阴」先把天压实,再「乱霏霏」把视线打散。节气诗不绕弯,直接点名大雪:满,是阴气积够了以后的结果。玉管寒夜、鴳鸟不鸣,满的背后,又悄悄转成一派收敛的静。
2、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唐·白居易《夜雪》
衾枕冷、窗户明,雪的「满」先从屋里感觉出来;真正坐实的,却是夜里偶尔一声折竹。大雪可以不喧哗——重,是听出来的。静里藏着厚度,比喊「大」更有说服力。
3、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唐·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
开门已是雪满山,笔锋一转,落到深巷与广庭。「静」与「闲」把满幅的白收进日常尺度:不是塞外狂舞,是城里一夜之后,路与院都变得轻、变得空。满与静,在这里是同一场雪的两面。
4、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唐·李白《北风行》
「大如席」把单片写到夸张,满便有了体积。片片吹落,不是轻盈的观赏,是北风里压下来的冷。大雪之满,有时是尺度失真——大到让人没法假装只是风景。
5、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冰作阑干,云作万里,塞上的大雪把天地焊成一块。满到这种程度,静也不是温柔的静,而是惨淡的凝定。城中折竹一声,塞上却是百丈与万里——同是白,剂量完全不同。
6、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唐·祖咏《终南望余雪》
山上余雪浮在云端,城中人只觉得暮寒又添一寸。满不在眼前堆到脚边,而在远处亮着;静,是望一眼就懂得的凉。大雪过后的「余」,往往比正下时更耐读。
7、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岐。——唐·高骈《对雪》
六出飞花入户,青竹变作琼枝,末句却把「满」写成一种心愿:盖尽恶路。雪的满,有时不只是物候,也是想把世上歧路一并抹平。静不下来的人间,偏盼一场能盖尽的白。
所以大雪这一天,诗里很少只选一边:乱霏霏与折竹声、深巷静与百丈冰,常常成对出现。满是看见的白,静是听见的重。读到最后,才明白二者本是一场雪的呼吸——吸时铺开,呼时沉下去。若想对照塞上那一种更硬的白,可接着读《城中大雪与塞上大雪:同白两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