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曹盾执导、马伯庸编剧的电影《敦煌英雄》在中秋档上映。故事放在安史之乱之后的河西:片中的孤城告急,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出城求援,横穿大漠,城内城外的人都被卷进同一场危局。影片早期宣传曾以沙州军民归唐的历史为创作背景,不过片中的城名与人物多是故事里的设定,看电影时不必一一对号。
真实的历史同样惊心。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抽调河西、陇右的精兵入援中原,吐蕃趁虚东进,凉州、甘州、沙州相继陷落,沙州一城苦守十多年才不得不降。直到大中二年,张议潮在沙州起兵,驱逐吐蕃守将,此后陆续收复河西诸州,遣使入朝,朝廷设归义军,以张议潮为节度使。那几十年里,长安的诗人一直望着西边。本文选取八首唐诗,按时间先后,读一读这段河西往事。
陷落之前:玉门与阳关
1、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唐·王之涣·凉州词
玉门关与阳关都在河西走廊西端,离敦煌不远,是出入西域的门户。王之涣写黄河远上、孤城万仞,边地虽苦,语气却是开阔的,因为关外仍是大唐的疆土。读过后面几首诗,再回头看这一联,才知道「春风不度」四个字在盛唐还只是苍凉,并不是断绝。
2、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阳关在敦煌西南,是通往安西都护府的要道。王维送友人西去,渭城朝雨,客舍青柳,一杯酒里全是依依不舍。那时出阳关虽远,终究有路可走、有人可送;几十年后,这条路便被战火截断了,这首送别诗也因此多了一层后人才读得出的怅惘。
陷落之后:凉州城头的胡语
3、陇头路断人不行,胡骑夜入凉州城。——唐·张籍·陇头行
张籍这首乐府写的是凉州陷落。「陇头路断」,从长安西去的道路被截断;「胡骑夜入」,一座大城一夜之间易主。诗的后半「去年中国养子孙,今著毡裘学胡语」,写边地百姓被迫改换衣装与言语,比写厮杀更让人心惊。末句「谁能更使李轻车,收取凉州入汉家」,是整整一代人的盼望。
4、泣向狮子涕双垂,凉州陷没知不知。——唐·白居易·西凉伎
白居易在新乐府里写长安宴席上的西凉伎:艺人戴着假面扮作胡人,与狮子同舞,戏里说起「安西路绝归不得」,两个扮胡人的艺人便对着狮子落泪,问它知不知道凉州已经陷没,狮子回头西望,哀吼一声。可台下的边将醉坐笑看,只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兵低头哭泣。一场热闹的歌舞,照出了朝野对失地的麻木。
5、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唐·杜牧·河湟
杜牧先数朝廷几次想收复河湟又半途而废,再笔锋一转写到陷落区的百姓:他们放羊牧马,穿着吐蕃的衣服,可头发白了,心还是唐人的心。末两句「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凉州丢了,凉州的曲子却在内地酒席上唱得热闹,讽意很深。「白发丹心」四个字,放在苦守孤城的沙州军民身上,再贴切不过。
6、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唐·司空图·河湟有感
司空图换了一个更痛的角度。「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隔断得太久,陷落区里长大的孩子只会说胡语,甚至站在城头骂汉人。这不是责怪孩子,而是写岁月的可怕:一代人的坚守若等不到接应,下一代便可能忘了来处。也正因如此,河西人心里那一点没有丢掉的归属,才显得格外可贵。
归唐之后:捷报与老兵
7、昨夜蕃兵报国仇,沙州都护破凉州。——唐·薛逢·凉州词
这是一首捷报诗,一般认为写的就是咸通二年张议潮率军收复凉州一事。后两句「黄河九曲今归汉,塞外纵横战血流」,喜悦里带着血气。从凉州陷落算起,已近百年,前面几首诗里反复盼望的「收取凉州」,终于有人做到了,而且是从更西边的沙州一路打回来的。
8、少年随将讨河湟,头白时清返故乡。——唐·张乔·河湟旧卒
最后一首把目光落在一个普通士兵身上。少年从军,白头才得回乡,「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收复在史书上只是一行字,对这位老兵来说,却是同袍零落、只剩自己对着夕阳吹曲。马伯庸的故事常被说成是写「大历史里的小人物」,这首小诗写的,也正是这样一个人。
电影散场,不妨把这几首诗排在一起想一想:先是玉门、阳关的送别,再是凉州城头的胡语,然后是沙州传来的捷报,最后是一个白发老兵的笛声。诗人们大多没有到过敦煌,却一直望着西边,替后人记下了那几十年。敦煌莫高窟第一百五十六窟的壁画上,至今还画着张议潮统军出行的队伍。
图片来源:《敦煌英雄》官方(电影敦煌英雄官方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