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一落，天地像被谁用白粉薄薄刷过。可诗里的霜很少只报气温：有的把叶子烧红，有的把月光认错，有的把鼓声按住，有的把马蹄留住。飞花令到「霜」，要看它是不是真在写这个字。本文选取八首，看白的到底是天气，还是人心上的一层。
1、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唐·杜牧《山行》
远上寒山，白云生处有人家。车停下来，只为枫林晚。霜在这里不是白，是把叶子烧得比二月花更红。飞花令到霜，第一笔就可以不是冷，是颜色：白的天气里，偏偏有一树不肯白。
2、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唐·张继《枫桥夜泊》
月落了，乌啼了，霜却铺满天。江枫和渔火对着愁眠。霜在这里是空气的白，人还没上岸，天已经先冷成一层。白的不只是天气，是客船上那一宿：钟声还没到，霜已经把夜填满。
3、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唐·李白《静夜思》
光落在床前，人疑心是霜。抬头是月，低头是乡。这一首只作霜字令来读，不把它做成专题：霜在这里是错觉，是把月光认成冷。白的不只是天气，是心里先冷了一寸，才把地看成霜。
4、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唐·温庭筠《商山早行》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印在板桥的霜上。霜在这里是路：谁早起，谁就把白踩出一行字。白的不只是天气，是行人把冷写成脚印，桥比人更先知道今夜有霜。
5、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唐·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
沙被看成雪，月被看成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边地的白最不讲理：不是节气到了，是月把城外刷成霜。白的不只是天气，是乡心被这一层光逼出来，笛还在后面补一刀。
6、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甲光向日。到了易水边，霜太重，鼓也寒，声音抬不起来。霜在这里是兵器上的冷，红旗还半卷着。白的不只是天气，是战事被寒按住：鼓敲不响的时候，霜比敌人更先到。
7、马滑霜浓，不如休去。——宋·周邦彦《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夜深了，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霜在这里是留人的理由：白的不只是天气，是路面，是一句劝你别走的体贴，冷反而成了暖的借口。
8、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先秦·佚名《蒹葭》
苍苍的芦苇边，白露凝成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霜在这里是季节把露水收硬，人还在溯洄。白的不只是天气，是求而不得的距离：路被霜标明了秋天，伊人仍在对岸，白把心思也冻出轮廓。
霜可以红于二月花，也可以满天、满桥、满城外。它可以是错觉，可以是鼓寒，可以是一句不如休去。读完这些句子，再看见地上的白，不妨先问：这是天气，还是有人把冷认成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