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亭到了夜里,热闹都随船走了。剩下的东西很少,像一口井:深,黑,还能听见自己。
灯还在就还有人,望还在就还有乡。风若来,亭连名字也留不住。
本文选取五首,沿灯、望、风三处现场,看夜怎样把津亭收成一口井。
灯还在,人就还在
除夜也好,望乡也好,先靠一点灯把亭子站住。
1、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唐·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
谁相问都没有,灯就变得可亲。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津亭若在这夜里,也只剩这一盏。井一样的深,不是水,是问。明日又逢春,鬓却先白了。人还坐着,灯已经先把年守完。
2、津亭一望乡,淮海晚茫茫。——唐·耿湋《津亭有怀》
一望就茫茫。草没了鹭,天连着樯,往来还通楚越,乡书却不知交给谁。津亭在晚里只做一件事:望。望到后来,亭比井更空。人把信写完,洛阳仍在信外。茫茫是夜给望的回音。
风来了,亭留不住
风一来,船就走。津亭最常做的事是目送。
3、津亭欲阕戒棠舟,五两风来不暂留。——宋·胡宿《津亭》
亭要歇了,船要戒了,风却不暂留。层城渺渺,芳草萋萋,人伤别,客倦游。津亭夜里最怕这种风:它把名字吹走,只留飞梦。井若还在亭边,也只是风的另一口。船已经先走了。
4、扬子江津十四经,纪行文字遍长亭。——唐·吴融《题扬子津亭》
十四次经过,文字写遍长亭,鬓却斩新白。海门依旧青,故乡在雁里。津亭被走成一本旧册,夜里翻开,只剩数点渔帆。井一样深的是重复:每次都像第一次伤离。人还识路,路已经不识人。
泪比津更先落
送人的亭不必等到天明,泪已经把津打湿。
5、爱树满西津,津亭堕泪频。——唐·许浑《京口津亭送张崔二侍御》
树还在西津,泪先在亭上。水接三湘,山通五岭,明日就是白头人。津亭送别,夜不夜都一样深。井若在旁边,也只是把泪接住。伤离与怀旧叠在一句里,亭比人更先湿。
津亭夜里不必有井。只要灯还亮着,人还在望,这亭就深得像能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