绠不粗,却要负责一口井的深。短了,泉在底下笑;长了,手会被它勒出印。
诗里写绠,常常不写井有多深,只写绳子够不够。够不够,其实是人够不够。
下面分三处看:看见它垂下去,听见它断或响,再用它去取那一点寒。
看见
先看见绳子怎么垂,瓶怎么晃。
1、汲深欣得得,操绠要修修。——宋·杨万里《拟汲古得修绠诗》
深要汲,绠便要修长。学子对着古井,绳子不够,便把心思续上去。寒不在水里,在这一续。修比短更费力。手还在绞,泉已经先肯上来。门还在原处关着,声已经先把人叫远。
2、汲水苦绠短,低回就清浅。——宋·华镇《汲水诗》
绠短,便不敢要深渊,只肯就清浅。人绕着井沿低回,像在认自己的力气。苦不在水苦,在这一短。浅比深更老实。瓶还没沉,心已经先退一步。这一下比上一句更真,像把日子放回手里。
3、瓶罂下两绠,蛙蚓飞百尺。——宋·苏轼《浚井》
两根绠一起放下去,蛙和蚓从百尺底下惊起来。井被浚开,绳子才显出它有多长。寒从百尺来。飞比下更突然。手还稳着,井底已经先乱了一阵。斧还在岸上举着,缝已经先从河心里亮。
听见
再听见它在井壁上磕出的那一声。
4、不意绠中断,瓶坠不能升。——明·周瑛《前感兴》
绠在半道断了,瓶便坠回去,再也升不上来。君恩被写成手里这根绳,一断,人就停在井壁上。断比坠更冷。手还空着,瓶已经先沉到看不见。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寒已经先从指缝上来。
5、可怜病渴人,临深垂短绠。——宋·徐冲渊《冰壶》
人渴着,对着深泉却只垂一根短绠。渴看见了水,水不来。寒在这一垂里。可怜不在病,在够不着。手还伸着,泉已经先把自己藏深。乡还在天际看着,人已经先把归说成不归。
用着
最后看手怎样握住它,把寒取上来。
6、不患无清泉,只恶无修绠。——宋·胡仲弓《汲清》
泉不是没有,怕的是没有一根修长的绠。心被比成古井,绳子不够,清也取不上来。用着的是这一恶。恶比患更准。井还清着,人已经先恨自己的短。霜还在沿上薄着,人已经先把湿认成硬。
7、修绠何妨汲,羸瓶不自任。——宋·李吕《莹心泉》
绠够长,便不妨去汲;瓶太羸,却担不起。寒心要清到底,器用却先软了。用着的是这一妨。妨不在绠,在瓶。手还用力,瓶已经先认输。气到这里会停半拍,像有人把脚步放轻。
8、绠汲岂无井,颠崖贵非浚。——唐·韦处厚《上士瓶泉》
不是没有井,是井在颠崖上,贵在不去深挖。绠从险处垂下去,只取一点润来洒尘。用着像救人。崖还陡着,垢已经先被洗薄。网还在风里破着,鱼已经先从夜里漏走。
绠可以短,可以修,也可以忽然断。井还在那里,人先把自己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