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一杯酒、一盏灯、一句「至日」。可诗里更常见的,是驿馆、剑南、病枕、独眠。酒端上来时,有人敬节令,有人只敬自己回不去的那条路。本文选取八首,看客中冬至,一杯酒装的是节令,还是归心。
1、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唐·白居易《邯郸冬至夜思家》
驿里「逢」冬至,节令像不期而遇的客。灯前无酒友,只有影伴身;酒若有,也敬不到家里那一桌。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杯在想象里,归心却写得很实。
2、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唐·杜甫《冬至》
至日年年来,人却年年客。穷愁如泥,酒也难洗。江上独老、天边风俗,都在提醒:节令的酒香属于紫宸散朝的人,不属于杖藜雪后的客子。这一杯,先装的是过节过不成的涩。
3、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唐·杜甫《至后》
日初长本是好消息,剑南一望,洛阳仍远。诗成转凄凉——连遣兴的诗,都成了另一杯更苦的酒。节令在转暖,归心在加长,两者用同一个「至后」却走反方向。
4、灯下一身家万里,今年恰好是三冬。——宋·郑刚中《庚午冬至夜》
「旋寻村酒不须浓」——酒淡没关系,愁多,淡酒也易供。灯下一身与家万里对坐,三冬被「恰好」说得又准又狠。这一杯明显装的是归心:节令只是把灯点亮的借口。
5、远信初凭双鲤去,他乡正遇一阳生。——唐·杜牧《冬至日遇京使发寄舍弟》
京使一走,信比人先回家。尊前岂解愁家国,旅馆夜忧姜被冷——酒桌上有节令的「一阳生」,解不开的仍是弟兄与寒衾。客中的杯,常常一半敬天地,一半敬信里的人。
6、三峡南宾城最远,一年冬至夜偏长。——唐·白居易《冬至夜》
「夜偏长」把天文上的最长夜,写成病发与客居的体感。坐索寒衣托孟光,酒未必写明,暖意却向枕边人索取。节令的长夜,在客中变成向亲人伸手的理由。
7、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唐·白居易《冬至夜怀湘灵》
最长夜遇上独眠,酒也救不了衾寒。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冬至的「至」在这里是情感的至暗。客中冬至可以无酒,不可无这种清醒:夜有多长,人就有多醒。
8、人情感佳节,天气踏新阳。——宋·孔武仲《冬至夜饮》
银烛、篆香、醇醪,这才是把酒真正斟满的冬至夜。醉怯醇醪、寒知碧瓦,节令与酒意缠在一起;明朝还要指天阙献万寿。同一杯酒,朝会里装礼仪,驿馆里装归心——冬至从来不只一种喝法。
八首对照:客中冬至的酒,有时是节令的配角,有时是归心的容器。灯前影伴身时,杯里装的往往不是黄钟飞灰,而是回不去的那一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