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屏风,如何把内与外隔成诗。两边都不肯让。可移动的墙,专门为了不让人看完。
对照不是为了评高下,是为了看同一种夜里,力用在哪一头。
本文选取七首,把两股劲放在一张桌上。
现场比评论先到,人只要肯站住。
屏外能看的
烛影、画屏、金明灭,都隔着一层。
1、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唐·李商隐《嫦娥》
长河渐落晓星沉比云母屏风烛影深更晚到,也更不肯走。屏风不是题目,是这一联自己长出来的气味。李商隐不解释,只把句子放在手里。灯还亮着,字已经先把人留下。
2、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唐·杜牧《秋夕》
先看见银烛秋光冷画屏,才听见轻罗小扇扑流萤。屏风这一下,像从袖口里漏进来的凉。杜牧把人留在句子中间,不让他马上走。船还没靠,影已经先被水接走。
3、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唐·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
小山重叠金明灭像还记得白天,鬓云欲度香腮雪已经在数夜里的账。可移动的墙,专门为了不让人看完被写成这一联时,人还没来得及躲。子还没落稳,气已经先被围死。
屏里不让看完
蜡灯、水晶帘、春雨、泼茶,都只漏一半。
4、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唐·李商隐《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
人若只读隔座送钩春酒暖,会觉得还早;读到分曹射覆蜡灯红,才知道屏风已经进了门。李商隐的句子短,留下的空隙却长。夜还没完,人已经先把这一句记下。
5、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唐·李白《玉阶怨》
屏风在这一联里不喊,只做事。却下水晶帘是起手,玲珑望秋月是收。李白把力用在不解释上。可移动的墙,专门为了不让人看完。书还摊着,童子已经翻过一页。
6、柳丝长,春雨细。——唐·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
柳丝长还在场上。春雨细已经把人往屏风那边轻轻推一把。温庭筠写这一联,不是要人背篇名,是要人站住。可移动的墙,专门为了不让人看完。钟还往里走,人已经先往外走。
7、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清·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赌书消得泼茶香比被酒莫惊春睡重更晚到,也更不肯走。屏风不是题目,是这一联自己长出来的气味。纳兰性德不解释,只把句子放在手里。话还没说完,油已经先把夜留住。
对照写尽,也不必分输赢。人站在中间,只觉得手先冷,或先暖。